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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到了长安,我暂时将他们安顿在我租住的那处小院里。」
李逸尘抬眼:「几个人?都是做什么的?」
「三个。」李焕道。
「一个姓吴,三十出头,原是在主家茶庄做检选茶叶的,眼睛毒,手也巧,分茶定级是一把好手。」
「一个姓陈,会木工,以前茶庄的器具修补多是他做,人也老实。」
「还有一个————是我远房表亲,叫周平,读过几年书,会算帐,以往帮我打理过铺面帐目,人机灵,但不算油滑。」
李逸尘听罢,沉吟片刻。
用人是个敏感问题,尤其是从陇西主家那边带人过来。
但李焕既然提了,说明这几人至少在他眼中是可信可用的。
「二哥觉得,他们可用?」
李焕认真想了想。
「可用。吴、陈二人都是实诚手艺人,在主家时便与我相熟,知道我待他们厚道。」
「周平虽说是我亲戚,但做事还算本分,帐目上没出过纰漏。」
「关键是,他们都知根知底,家眷也多在陇西,用起来————比在长安现招的生人,或许更稳妥些。」
李逸尘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家眷在陇西,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质押」,能让这几人更谨慎,不敢轻易背主或泄密。
「既然二哥觉得可用,那便先留下,在作坊里帮忙。」
「具体如何安排,二哥看著办,工钱也按行情给,不必亏待。」
李逸尘道。
「不过,有件事,我要与二哥细说。」
李焕神色一凛:「逸尘弟请讲。」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砖茶这生意,若真做起来,不会小。胡商要货,草原市场广阔,未来可能还会涉及西域、吐蕃。」
「光靠我们现在的力量,即便扩产,也很难完全吃下。」
「而且,树大招风,生意做大了,容易被人盯上。」
李焕眉头皱起:「逸尘弟的意思是————」
「我想请二哥,回一趟陇西,与主家谈一谈合作。」
李逸尘缓缓道。
李焕明显愣住了,脸上浮现出惊讶与不解。
「和————和主家合作?」
「对。」李逸尘点头。
「陇西李氏丹阳房主支,树大根深,在各地有产业,有人脉,也有资本。」
「我们出技术,他们出场地、人手、本钱,合力将这砖茶生意做大。」
「利润,可以商量,五五分成亦可。」
李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离开陇西,本就是想摆脱主家的束缚,跟著堂弟另起炉灶。
如今却要主动回去寻求合作?
「逸尘弟,这————我以往在主家,不过是个小管事,如今直接去和主家谈这样大的合作,恐怕————人微言轻,不合适吧?」
李焕面露难色。
他想到了主家那些族老、执事,个个眼高于顶,自己一个旁支出身、曾经的小管事,如何去谈这样涉及巨大利益的合作?
不被轰出来就算好了。
李逸尘却笑了笑。
「二哥,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不是陇西主家的管事,而是我李逸尘的合伙人,是长安城新兴砖茶生意的掌事人。」
「你手里握著的,是他们没有的技术,是看得见的利润。」
「这不是你去求他们施舍,而是带著机会去与他们合作。」
「姿态不妨放平,但底气要足。」
他看著李焕,语气认真。
「而且,二哥,你以后要打交道的人,不会只是工匠、胡商。」
「生意做大了,难免要与各路人物周旋,世家、权贵、官府————迟早都要接触。」
「与主家合作,对你而言,也是一次历练。」
「不必害怕,谈得成最好,谈不成,我们也有别的路子。但至少要试一试。」
李焕听著,心中波澜起伏。
他明白李逸尘的意思。
这是要他独当一面,去面对那些以往需要仰望的人物。
紧张吗?
当然紧张。
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股隐隐的兴奋与渴望。
谁愿意一辈子被人看作「小管事」?
若能代表一门潜力巨大的生意,与主家平等对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逸尘弟说得对。是我眼界窄了。这合作————我去谈!」
李逸尘见他应下,眼中露出赞许。
「好。具体如何谈,我们可以再细细谋划。」
「合作条件要清晰。技术我们提供,但核心工艺必须由我们信得过的人掌控,作坊管理,主家可以派人参与,但关键环节需我们的人负责。」
「利润分成,五五开是底线,若能谈到更优,自然更好。」
「最重要的是,保密条款必须写死,若有泄露,如何赔偿,须有明确规定。」
李焕听得仔细,拿过纸笔,将要点一一记下。
「此事不急在一时。」李逸尘又道。
「二哥可先回陇西,与主家初步接触,探探口风。」
「同时,长安这边,扩产的事也不能停。」
「安化门的作坊先维持生产,你寻摸更大的场地,该租就租,该买就买。」
「工匠除了你带来的三人,也可再物色一些可靠的,慢慢培养。」
「原料供应,与顾渚茶庄的合约要继续,也可开始接触其他产茶地的茶商,未雨绸缪。」
「我明白了。」李焕记下,又想起一事。
「那炒青散茶呢?这几日我也带著样品,拜访了几家长安城里的茶铺、酒肆,还有两家勋贵府上负责采买的管事。」
「尝过的人,都说滋味特别,清雅回甘,与煎茶不同。」
「但————他们大多持观望态度,只说愿意先购置少许试试,不敢像胡商对砖茶那样大批要货。」
「毕竟,这喝法太新了,他们也不知道客人接不接受。」
李逸尘闻言,并不意外。
炒青茶作为一种全新的饮品,要打破煎茶加料饮用的百年习惯,确实需要时间和契机0
直接推向市场,阻力不会小。
「炒茶的推广,我另有打算。」李逸尘道。
「二哥不必过于忧心。眼下重点,仍是砖茶。」
「炒茶这边,维持小规模生产即可,够送人、够试销就行。我自有办法,让它慢慢被人接受。」
李焕对这位堂弟的手段早已信服,听他这么说,便不再多问,只点头应下。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暗,福伯来请用晚膳。
饭桌上,李焕显得心事重重,显然还在消化刚才的谈话,谋划著名回陇西的事。
李逸尘也不多言,只默默用饭,脑中却已开始构思下一步。
次日休沐,李逸尘并未出门,而是在书房中,将昨日带回来的部分炒青散茶,仔细分装成几个小巧雅致的白瓷罐,每罐约莫二两。
又用素纸写了冲泡之法,贴在罐上。
第三日,他带著其中一罐,入了东宫文政房。
等将一天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他去了两仪殿偏殿去找了李承干。
李承干正在批阅几份关于西州开发的奏报,见李逸尘进来,放下笔,笑道。
「先生来了。」
「殿下。」李逸尘行礼,将手中的白瓷罐轻轻放在案上。
「今日来,是有样东西,请殿下品尝。」
「哦?」李承干好奇地看向那瓷罐。
「这是————」
「是臣家中试制的新茶。」李逸尘打开罐盖,一股清幽的茶香逸出。
「与如今市面上的煎茶不同,此茶取茶叶本味,不加佐料,以沸水冲泡即可饮用。」
「臣觉得,滋味清雅,或许合殿下口味。」
李承干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
「这香气————确实特别。」
他如今对李逸尘拿出的东西,已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
「先生快泡来尝尝。」
李逸尘取来茶具,用热水烫过,取少许茶叶放入盏中,注入沸水。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汤色渐成清澈的黄绿色,香气氤氲。
李承干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而后小心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涩,但瞬间化为甘润,一股清冽的香气充斥口腔,咽下后,喉底仍有回甘。
没有姜桂的辛烈,没有盐的咸涩,只有纯粹的茶味,却层次分明,余韵悠长。
「妙!」李承干忍不住赞道。
「清新脱俗,回味甘醇。比那加了诸多香料的煎茶,更显茶之本味!先生,此茶何名?」
「尚无正式名称,姑且叫它清源茶」。」
李逸尘道。
「取清饮本源之意。」
「清源茶————好名字!」
李承干又饮了一口,细细品味。
「先生何时置办起茶产业了?若需助力,尽管开口,东宫用茶,可尽数采办先生所制。」
李逸尘摇摇头,微笑道。
「谢殿下美意。不过臣制此茶,本意并非为牟利。」
「只是觉得,如今煎茶之法,佐料繁多,反而掩了茶之真味,且久饮恐于养生无益。」
「这清源茶制法简单,保留茶之本韵,常饮或可清心明目,于身体更有裨益。」
「故而试制了些,自己饮用,也送与亲朋品尝。」
「殿下平日劳心政务,饮此清茶,或可稍解烦倦。」
李承干听罢,心中感动。
先生总是这般,看似淡然,实则处处为他著想。
连饮茶这等小事,也念著他的健康。
「先生有心了。」李承干郑重道。
「此茶确合我意。日后我便以这清源茶待客、自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
「如此佳品,不该独享。父皇近日为政务操劳,精神偶有疲乏,我当将此茶进献父皇,请父皇也尝尝。」
李逸尘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孝心可嘉。只是此茶制法粗陋,恐不入陛下法眼。」
「先生过谦了。父皇尝遍珍馐,于饮食一道自有见识。此茶返璞归真,正是父皇如今欣赏的格调。」
李承干笑道,显然已打定主意。
李逸尘不再多言。
若陛下喜欢,这清源茶便等于有了最顶级的「代言」,推广起来将事半功倍。
两人又就西州开发、学堂调研等事商议了片刻,李逸尘便告退了。
离开东宫,他并未回延康坊,而是转道去了《大唐旬报》报馆所在的崇仁坊。
报馆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前院是铺面,售卖报纸兼收文稿。
中院是排版印刷之所,终日弥漫著油墨气味。
后院则是编辑、文吏处理稿件的值房。
李逸尘如今是这个报馆主理人。
报馆上下对他颇为礼敬。
李逸尘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好的文稿,递过去。
「在下一期的报纸上刊登。」
文吏双手接过,展开快速浏览,脸上露出笑容。
「明日是下一期报纸排版,属下这就安排。」
「有劳了。」李逸尘颔首,并不多言,转身离去。
那文吏目送他走远,才仔细看起文章来。
文章题为《清饮涤烦,学思明净》,篇幅不长,约莫千字。
内容从饮茶谈起,说世人饮茶,多喜加姜桂盐椒,以求浓烈滋味,却往往掩盖了茶叶本身的清醇。
转而论及为学,亦有人贪多求全,杂学旁收,反而失了根本,心思混沌。
而后笔锋一转,提及自己尝试「清饮」之法,只取茶叶,以沸水冲泡,初觉淡薄,细品方得真味,心神为之一清。
由此感悟,为学之道,或许也当「清饮」摒除芜杂,回归经典本源,沉心静气,方能明辨道理,思虑清晰。
文章最后,又以「务本、务教、务民」稍作呼应,说为政者亦需常怀「清饮」之心,不被纷繁表象迷惑,方能把握根本,造福于民。
文章写得平实自然,没有华丽辞藻,却说理清晰,由日常小事引申至为学为政的大道理,读来颇有亲切感与启发性。
文吏边看边点头,觉得这文章既契合近日陛下提倡的「三要」精神,又角度新颖,登出去定能引人阅读。
他小心将文稿收好,送往后面编辑处。
翌日,《大唐旬报》新一期出刊。
头版仍是陛下《为政三要论》的后续反响及官员学习情况的报导。
二版则有关于河西军情的简讯。
李逸尘那篇《清饮涤烦,学思明净》,被放在了第三版的显眼位置。
报纸一出,先是在官员士子圈中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