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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务教」————农具改良亦是文明进步之一端,可鼓励工匠创新精神,亦算是广义之教」。」
「所以,推行新农具,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如何推行的问题—如何让更多农人用得上、用得起,如何培训工匠大量制作,如何让州县官吏积极推广————这些,才是需要思考的。」
他稍作停顿,语气更加郑重。
「殿下,「三要」不仅是一个评判标准,更是一个思考框架。」
「为政者面对任何决策,皆可问自己三问。」
「一问:此事是否利于夯实社稷根基?此为「务本」之问。」
「二问:此事是否利于推行文明教化?此为「务教」之问。」
「三问:此事是否利于体恤百姓疾苦?此为务民」之问。」
「若三者皆利,则当大力推行;若有利有弊,则需权衡轻重;若三者皆弊,则当断然废止。」
李承干彻底呆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著李逸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务本、务教、务民。
三问。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深刻。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道路一条超越个人好恶、超越集团利益、真正以社稷百姓为念的为政之道。
现在,李逸尘给了他一个更高的视角。
不要再问「对我有利吗」,而要问「对社稷有利吗?对教化有利吗?对百姓有利吗?」
如果一件事对社稷、教化、百姓皆有利,那么哪怕短期内对个人、对东宫有些许不利,也该去做。
因为这才是为政者该有的担当。
反过来,如果一件事只对个人、对集团有利,却损害社稷、背离教化、苦害百姓,那么哪怕诱惑再大,也该坚决抵制。
因为这才是为政者该守的底线。
「先生————」李承干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三要」————这「三要」————」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
震撼?开悟?感激?
都是,又都不够。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明灯。
不,不是明灯,是太阳。
这「三要」,就是为政者的太阳。
有了它,一切迷惘、一切纠结、一切争执,都有了拨云见日的可能。
「殿下,」李逸尘看著他激动的样子,语气依然平稳。
「这三要」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玄理,它就在那里,在历代明君的施政中,在盛世太平的景象里。」
「臣只是将其提炼出来,说得更明白些罢了。」
「不————不————」李承干连连摇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先生太谦了。这等治国至理,古今多少人求而不得,先生却————却如此轻易地教给学生————」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激动。
「学生明白了。从今往后,学生行事,定当以此三要」为准则,凡事三问是否务本?是否务教?是否务民?」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迟疑道。
「只是————先生,这三要」如此精妙,若由学生去贞观学堂讲授,岂不是————岂不是夺了先生的创见?这首创之名————」
李逸尘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殿下多虑了。这「三要」本就不是臣的首创,何来夺」之说?」
他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殿下可知道,臣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李承干摇头。
「一部分,来自历代典籍。读《尚书》,见周公制礼作乐,奠定八百年周室根基此乃务本、务教。」
「读《史记》,见文景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此乃务民。」
「再者就是观当今天下,见陛下虚怀纳谏、励精图治—亦是暗合三要。」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承干。
「另一部分,来自臣的游历见闻。臣见过关中富庶,也见过陇右凋敝。」
「见过长安繁华,也见过乡野艰辛。见得多了,便渐渐明白一为政之道,千头万绪,归根结底,不过「让百姓过得好些」这七个字。」
「而要百姓过得好,就需要夯实社稷根基,需要推行文明教化,需要体恤民生疾苦。」
李逸尘的语气平静而真诚。
他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争的。
这是经过百年探索、无数实践检验的真理。
他只是将其「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务本、务教、务民。
这不是他的创造,这是华夏文明数千年治国智慧的结晶,是无数先贤用血泪换来的经验。
他不过是一个转述者。
有什么资格争「首创」?
更何况,在李逸尘看来,思想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是谁提出的,而在于它是否真的能指导实践,是否真的能造福百姓。
如果这「三要」能成为李承干的执政准则,能成为未来大唐的治国理念,那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
至于名声?首创权?
不值一提。
「先生————」李承干看著李逸尘坦然的神情,心中涌起更深的震撼。
他见过太多官员,为了一点功劳、一点名声机关算尽。
可李逸尘,提出如此精妙的治国至理,却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毫不在意。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
李承干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贤臣」的理解,太狭隘了。
真正的贤臣,不是那些天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人,也不是那些以死谏为荣的人。
而是像李逸尘这样—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甘于默默耕耘。
有治国安邦之策,却毫不居功自傲。
所思所念,唯有社稷百姓。
「先生高义,学生————学生惭愧。」李承干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
「学生定不负先生教导。这三要」,学生会铭记于心,践行于政。将来若有机会————必使其成为大唐的治国之纲。」
李逸尘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殿下能如此想,臣便放心了。不过,三要」虽好,却需活学活用,不可僵化。」
「务本、务教、务民,三者之间,亦需根据时势变化,有所侧重。」
「譬如战乱之时,当以「务本」为重—强兵足食,稳固根基。」
「承平之时,当以务教」为重教化人心,传承文明。」
「灾荒之年,当以务民」为重——赈济抚恤,保全生民。」
李承干认真听著,频频点头。
「学生记下了。」
「至于贞观学堂的争吵,」李逸尘话锋一转。
「殿下不妨以此「三要」为纲,去给学子们讲一堂课。」
「不必直接评判他们的对错,而是教他们这个思考框架—让他们自己去想,自己的主张,是否符合三要」?」
「如果不符合,该如何调整?如果符合,又该如何完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此,争吵便不再是徒劳的口舌之争,而是有了方向的思辨之辩。」
「学子们也会明白为政者该争的不是一时意气,不是一己私利,而是如何更好地务本、务教、务民。」
李承干眼睛越来越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自己站在贞观学堂的讲台上,向四百名学子阐述「三要」时,那些年轻的眼睛里会进发出怎样的光芒。
那些激烈的争吵,那些固执的立场,在「三要」的框架下,都将找到新的可能。
「先生————」李承干站起身,郑重地向李逸尘躬身一礼。
「学生————学生不知该如何感谢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自先生来到东宫,学生便如盲人得见光明。从博弈之道,到权衡之术;从信用之论,到税改之策。」
「再到今日这「三要」————先生所授,无一不是治国安邦的至理。」
「学生常想,上天对学生何等厚爱,竟将先生这样的人送到学生身边,为学生指明道路。」
李逸尘连忙起身还礼。
「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
「不,」李承干摇头,眼中满是诚挚。
「这不是本分。这是————天恩。」
他重新坐下,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
「三日后去看水车,学生会安排妥当。至于贞观学堂的课————学生这几日便好好准备,定将先生所授「三要」,讲深讲透。」
李逸尘点头。
「殿下若有需要,臣可协助准备讲稿。」
「那便有劳先生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
李逸尘建议,讲课不必太长,一个时辰即可。
重点不在灌输,而在启发。
可以就商税之争、新农具推广等具体问题,引导学子用「三要」框架去分析。
李承干一一记下。
之后李逸尘告退。
两仪殿偏殿内,李承干独自坐在案后,久久未动。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划著名,一遍又一遍,写著三个字——
务本。
务教。
务民。
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这六个字刻进心里。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著李逸尘的话。
「为政者当以「三要」为本————」
「凡事三问——是否务本?是否务教?是否务民?」
「此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每想一遍,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原来,治国可以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
原来,那些看似无解的争论,在「三要」的框架下,都能找到方向。
他想起贞观学堂那些争吵的学子。
刘简的激愤,郑虔的务实,陈实的质朴,崔学子的圆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执著于自己的立场。
现在,他知道了该如何引导他们。
不是评判对错,而是教他们这个框架——让每个人用「三要」去审视自己的主张,去理解对方的立场。
当大家都站在「务本、务教、务民」的高度上思考问题时,很多分歧,自然就能找到共通之处。
李承干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立刻去贞观学堂,想立刻站在那些学子面前,将这「三要」讲给他们听。
但他克制住了。
李逸尘说得对,要好好准备。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讲课,这是一次————启蒙。
对他自己的启蒙,对那些未来官员的启蒙,甚至可能————是对整个大唐的启蒙。
他铺开纸,提起笔。
他要开始准备讲稿。
务本、务教、务民。
六个字,三个部分。
每一个部分,都要讲透。
务本什么是本?
农桑是本,商业是本,工匠是本,一切创造财富、夯实国力的,都是本。
如何务本?兴水利,劝农桑,通漕运,励工匠————
务教—什么是教?
圣贤之道是教,科举取士是教,书院学堂是教,一切教化人心、传承文明的,都是教。
如何务教?广设学,重师道,明礼仪,传典籍————
务民什么是民?
士农工商皆是民,鳏寡孤独亦是民。
如何务民?
轻赋税,恤灾荒,省徭役,平狱讼————
他越写越快,思路如泉涌。
那些曾经读过的经典,那些曾经听过的谏言,那些曾经见过的民情————
此刻在「三要」的框架下,全都活了过来,有了归宿。
原来,治国不是一堆杂乱无章的事务,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务本是根基,务教是灵魂,务民是归宿。
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写到激动处,李承干忍不住停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眼中,有光。
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光,一种找到方向的光。
「先生————」他低声自语,「学生何其有幸————」
李承干发出的指令,在次日清晨便传到了贞观学堂。
那是个薄雾未散的早晨,学堂监丞接到东宫令谕时,手中端著的茶盏轻轻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令谕上的字迹清晰端正,是东宫左庶子亲笔所书,加盖了太子印信——明日,太子殿下将亲临贞观学堂,讲授为政之道。
监丞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