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362章平衡,永远是最难的。
贞观学堂的明伦堂内,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四百名学子结束了三日实地调研后,第四日开始分组整理见闻、撰写文章。
但第五日,当各组的初步报告汇总交流时,矛盾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最初只是几个学子在课间争论。
「赵兄,你那组写的「商户税负已属合理」这一条,我实在不敢苟同!」
甲班的刘简—那位被玄真人注意到沉稳务实的进士,拿著乙班一份报告初稿,声音不自觉拔高了。
「我们在西市亲眼所见,那些胡商坐拥珠宝香料,一单生意动辄数百贯,可缴纳的市税呢?按律不过十取其一,且多有规避!这合理吗?」
乙班的郑虔,那个出身荧阳郑氏却能跳出世家窠臼的年轻士子,立刻站起来反驳。
「刘兄只看到了大商贾,可曾看到东市那些小本经营的店铺?」
「一匹绢赚二十文,缴税便要两文,再扣除本钱、铺租、伙计薪俸,所剩几何?若再加重税,他们如何生存?」
「小本经营自当有别!」
丙班的陈实插了进来,他说话带著关中的直率口音。
「我们在东市粮行看了三日,那丰裕号」的东家,三日流水不下千贯,可店里伙计说起东家,却道东家年年抱怨税重、生意难做。」
「我仔细看了他家帐目当然,是公开挂在店里的价目。同样的粟米,他家售价比别家高出一成,说是质优」,可我尝了,并无差别!」
「这多出来的一成,难道不是暴利?」
「陈兄此言差矣!」丁班一位姓王的学子高声道。
「商户定价,自有市价之理。买家愿买,卖家愿卖,何来暴利之说?难道朝廷还要管每匹绢卖多少钱不成?」
「若不管,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刘简的声音更大了。
「诸位可曾读过《管子》?民富则不可以禄使也,贫则不可以罚威也」。
「」
「商贾坐拥巨资,不事生产,仅凭买贱卖贵便可积累财富,长此以往,谁还愿躬耕陇亩?谁还愿服役守边?都去经商算了!」
「刘兄这是要回到重农抑商」的老路?」郑虔冷笑。
「我大唐贞观之治,海内承平,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哪一处不是商贾云集、百货流通?」
「若无商贾,南方的稻米如何运至关中?西域的香料如何入得中原?」
「漠北的皮毛如何送至江南?你身上穿的绢帛,案上用的笔墨,哪一样不是经商贾之手而来?」
「商贾自有其用,然不可纵容!」
刘简毫不退让。
「诸位可知吕不韦旧事?」
「本为阳翟大贾,家累千金,后以奇货可居之术,扶植秦公子异人,最终权倾秦国,甚至著《吕氏春秋》,悬于城门,称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此为何?商贾有了钱,便要谋权!再观齐国,管仲虽以商业强国,然至田氏代齐时,田氏何以能得民心?」
「大斗出,小斗入」,以商业手段收买人心,最终窃国!商贾势力过大,必危及社稷!」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
明伦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刘兄这是危言耸听!」
丁班的王学子拍案而起。
「吕不韦、田氏,皆数百年前旧事,岂能套用于今?」
「我大唐律法森严,科举取士,商贾子弟亦可凭才学入仕,何来商贾谋权」之说?
「」
「再者,若无商贾流通货物,关中一旦遇灾,粮价飞涨,百姓何以存活?」
「贞观四年关中大旱,正是朝廷调度江南粮米、商贾踊跃运粮,方平稳粮价,此功不可没!」
「王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实站了起来,他说话不如刘简文雅,但每句都扎根实际。
「商贾运粮平粜,固然有功,然其中巨利,诸位可曾算过?」
「贞观四年,长安粟米斗价最高至五十文,江南斗价不过十五文,即便算上运费、损耗,一斗净利不下二十文!」
「一趟船队运粮万石,便是数千贯利润!」
「这钱,是谁出的?是饿著肚子咬牙买粮的百姓!」
「那是灾时特例!」郑虔反驳。
「平日粮价岂有如此暴利?况且若无利润,谁愿冒风浪之险、匪盗之患长途运粮?」
「陈兄莫非要商贾做善人,白送粮米不成?」
「我不是说白送!」陈实脸涨红了。
「我是说,利润当有限度!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岁辛苦,所获几何?」
「若遇灾年,甚至要卖儿鬻女!可商贾呢?坐在店铺中,动动嘴皮,钱便滚滚而来一这公平吗?」
「公平?」乙班一位姓崔的学子冷笑出声,他出身博陵崔氏旁支,语气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
「陈兄谈公平?那崔某倒要问问,农人辛苦,可曾承担经商之风险?」
「货物滞销、路途遇劫、官府征派、同行倾轧————这些风险,农人需要承担吗?」
「商贾赚得多,是因为担的风险大!此乃天理!」
「风险?」刘简截住话头。
「崔兄所谓风险,无非损些钱财。农人遇灾,损的是性命!是田宅!是儿女!敦轻孰重?」
争论从税赋延伸到商人地位、社会公平、乃至国本根基。
明伦堂内,四百名学子不知不觉已分成数堆,各执一词,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起初还有些章法,你引《管子》,我引《史记》。
你提齐国旧事,我举本朝实例。
但随著情绪升温,言辞逐渐尖锐。
「尔等为商贾张目,莫非家中皆有产业?」
刘简那边有人讥讽。
「汝等张口闭口抑商,不过是眼红他人富贵,自己无能罢了!」
郑虔阵营有人反唇相讥。
「你说谁无能?!」
「说的就是你!只知空谈圣贤书,可知一匹绢从种桑养蚕到织造成匹,要经多少工序?」
「若无商贾收购转运,农人织了绢卖给谁?你买吗?」
「商贾压价收购,高价卖出,中间榨取多少血汗!」
「若无利可图,谁去收购?农人的绢烂在家里,便有好处了?」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桌子,有人激动地挥舞手中的报告纸页。
几位博士和助教起初还在旁观,后来见势头不对,想上前劝止,却被学子们激昂的情绪堵了回来。
「让他们辩!」一位年长的博士拦住想干预的助教,低声道。
「房相有令,调研期间,许他们畅所欲言。只要不动手,言辞激烈些又何妨?」
「总比将来为官时,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或只会附和强!」
于是博士们退到一旁,默默观察。
明伦堂内,战火愈炽。
到了第六日,三派观点已基本成型。
以刘简、陈实为首的「抑商派」,核心论点有五。
一、商贾不事生产,仅凭流通牟取暴利,有违「士农工商」本分。
二、商贾积累财富后,往往兼并土地、放贷盘剥,导致农民破产。
三、商贾生活奢靡,败坏社会风气;四、前朝吕不韦、齐国田氏之鉴,证明商贾势力膨胀将危及政权。
五、当加重商税,限制商人地位,确保农本。
以郑虔、王学子为首的「重商派」,则反驳。
一、商贾流通货物,促进生产,利国利民。
二、商业繁荣带来税收,充实国库,贞观年间长安繁荣,商税功不可没。
三、商业创造就业,坊市伙计、脚夫、船工等,皆赖商业生存。
四、本朝科举取士,商人子弟亦可入仕,已无前朝「商人不得为官」之弊。
五、当维持现有税制,甚至适当优惠,鼓励商业。
还有以崔学子等部分世家子弟为代表的「调和派」,观点相对折中。
一、商业不可废,亦不可纵。
二、当区分大商贾与小商户,课税应有别。
三、可设「市易法」平抑物价,防止奸商操纵。
四、商人可富,但政治地位应有限制。
五、最终目的,是使商业服务农本,而非冲击农本。
三派各自聚拢支持者,每日课间、饭后,甚至入夜后在学舍中,争论不休。
有人翻出《盐铁论》中贤良文学与桑弘羊的论战,有人引用魏晋以来关于「重本抑末」的奏疏,更有人悄悄去藏书楼调查,带回新的数据佐证己方观点。
气氛热烈到近乎暴躁。
同一个学舍的室友,因观点不同,竟至整夜辩论,第二天红著眼睛去上课。
用膳时,不同派别的学子甚至不愿同桌。
第七日午后,争论达到高潮。
明伦堂内,三派各推代表,进行了一场半正式的辩论。
没有博士主持,学子们自发围成三圈。
刘简先发言,他手持这几日整理的笔记,声音沉肃。
「诸位,我等调研三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西市波斯邸」胡商,坐拥珍宝,一盒龙涎香售价三百贯,据伙计透露,成本不过百贯,利润高达三倍!」
「而缴税多少?按律十取其一,三十贯而已!净赚二百七十贯!此等暴利,农人辛勤一世,可能赚得?」
郑虔立刻反驳。
「刘兄只见波斯邸,可曾见东市「张氏针线铺」?」
「铺主张翁,三代经营,如今店里伙计三人,每日卖针线、纽扣、顶针等杂物,流水不过三五贯,利润不足一贯,却要缴税数百文,再扣铺租、薪俸,所余仅供糊口。」
「若加重商税,张翁此类小商户,首先破产!届时伙计失业,货物滞销,岂是国朝之福?」
陈实插话:「小商户可酌情减免!我说的是那些大商贾!郑兄莫要混淆视听!」
「如何区分大商小商?」崔学子代表调和派发言。
「以流水论?「波斯邸」三日不开张,开张吃三月,流水不稳。」
「以资产论?有些商号看似门面不大,却在各地有分号,资产难以查清。」
「税法若不能简明,执行中必生弊端,胥吏上下其手,最终苦的还是守法商户。」
「那便该严查胥吏!」刘简道。
「同时简化税制,按店铺规模、所在市口,核定常额」,每年缴纳,多赚不多缴,少赚不少缴。」
「但常额定得高些,让大商贾多出血!」
「荒谬!」郑虔身边一位学子高声道。
「赚多赚少都一样缴税,谁还愿意勤勉经营?都敷衍度日算了!此非鼓励商业,实是扼杀商业!」
「商业本就不该鼓励!」刘简阵营有人喊。
「圣人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商贾逐利,本性贪婪,纵容其壮大,必生祸患!」
「照你这么说,朝廷该关闭两市,回归井田制了?」
郑虔冷笑。
「可惜啊,如今不是周朝了!天下万民要穿衣吃饭,要锅碗瓢盆,没有商贾,难道要人人自己织布、自己烧陶?」
「商贾可以有,但须严管!」
陈实拍桌子。
「我提议:一、大幅提高市税,尤其对奢侈品,税率可达三成、五成!」
「二、限制商人购田,已有田产超出限额者,没收!」
「三、商人子弟入仕,需经特别审核,防止吕不韦之流再现!」
「陈实!你这是要逼反天下商贾!」郑虔也拍了桌子。
「你可知长安东西两市,有多少商户?数万家!牵扯多少人生计?数十万!」
「你这一套下来,两市萧条,数十万人失业,流民遍地你这是治国,还是乱国?」
「郑兄何必危言耸听?」刘简冷冷道。
「前隋文帝时,曾推行输籍定样」,严格核定民户等第,商贾税负加重,可未见天下大乱。只要执法公正,循序渐进,商贾能如何?」
「隋文帝那是开国之初,天下疲敝,自然可行!」
郑虔寸步不让。
「如今贞观治世近二十年,商业已成本朝血脉之一,骤然加重税负,犹如给人放血一血放多了,人会死!」
「你————」
「够了!」
一声断喝,不是来自博士,而是丙班一位平日沉默寡言的学子。
他姓韩,出身寒微,调研时被分到观察市署胥吏征税流程。
此时他站起来,脸憋得通红。
「诸位在这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可有人去问问那些被胥吏刁难、被迫孝敬」的小贩?」
「可有人去问问那些因税目繁杂、算不清帐目而被罚得倾家荡产的行商?」
「税法再不简,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