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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识人辨才之道,可有心得?
翌日。
李世民是在一阵微妙的通透感中彻底清醒的。
窗外鸟鸣啁啾,晨光透过窗纸,将暖阁内映得一片柔和清亮。
他维持著半坐的姿势,仔细体察著身体的变化。
左腿腿伤处的痛楚确实消减了大半,不再是那种沉甸甸拖拽著意识的钝痛,更像是隔了一层棉絮的轻微不适。
更显著的是精神,仿佛淤塞的河道被疏通,一股清明之气自丹田升起,萦绕于颅脑,连带著视野似乎都明晰了几分。
数月来,因伤痛和卧榻而积累的烦闷、焦躁,竟也平复了许多,心思沉静,思虑事物都显得条理清晰。
这「九转培元丹」,竟真有如此效用?
李世民心中惊异,但帝王的本能让他迅速压下这丝外露的情绪,转为一种审慎的评估。
他并非未曾服用过太医署进奉的各类滋补汤药,亦有短暂舒泰之感。
但似这般由内而外、且效果如此显著的,确是头一遭。
玄真人————或许真有几分门道。
「王德。」他开口,声音平稳。
「臣在。」王德一直留心著帐内动静,闻声连忙趋近。
「玄真人此刻在何处?」
「回陛下,真人前夜奉旨居于宫中清思殿旁的静室,以便随时听召。」
「嗯。」李世民略一沉吟。
「传他来。朕————想与他叙话。」
「是。」
早膳简单用了一些清粥小菜,李世民感觉胃口也比前几日好些。
他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身常服便袍,靠坐在暖阁窗下的软榻上,腿上依旧搭著薄衾,但姿态已比前几日放松许多。
玄真人张玄陵在辰时初刻被引了进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半旧道袍,步履从容,入内行礼,神态平和,并无因丹药见效而显出的丝毫得意。
「真人请坐。」
李世民指了指榻前不远处新设的锦墩。
「谢陛下。」
玄真人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望向皇帝,带著询问之意。
「真人的丹药,朕已服下。」
李世民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前夜、昨夜睡得颇为安稳,今晨醒来,亦觉精神爽利,腿伤处痛楚大减。」
玄真人微微颔首,并无讶色,仿佛早知如此。
「陛下洪福齐天,根基深厚,药力方能顺利化开,扶正祛邪。此乃陛下自身正气回应之功,贫道之药,不过引子而已。」
这番话说得谦逊,将功劳大半归于皇帝自身,既符合方外之人的淡泊,也避免了「邀功」或「挟技自矜」的嫌疑。
李世民听著,面上不显,心中却觉舒坦。
他不喜欢被人拿捏,即便是医术或丹药。
「引子也好,良药也罢,真人确是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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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缓缓道,手指在薄衾上轻轻摩挲。
「朕记得,真人上次入宫,曾言未见服丹长生者。如今这培元丹,却又作何解?」
这是个小小的试探,意在敲打玄真人莫要前后矛盾,也隐含著一丝对「长生」未绝的、极隐晦的念想。
玄真人神色不变,坦然道。
「陛下明鉴。贫道所言未见服丹长生者」,乃指那些妄图以金石猛药逆转天命、求得不死之妄人。」
「天地有常,人生有数,此非药石可强改。」
「然,人身亦如天地,阴阳失调,气血瘀滞,则病痛丛生。」
「药石之用,在于调和阴阳,疏导瘀滞,补益亏虚,使人体回归其本应有的康泰状态。」
「培元丹即为此理,培固本元,助正气以驱邪,乃疗伤健体之药,非逆天求长生之饵。」
「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条理分明,界限清晰,再次明确了他反对「长生丹药」的立场,又将培元丹定位为疗伤补益的正途。
李世民听罢,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这番话,与他此刻身体感受带来的认知相符,也让他对玄真人的品性多了几分信任一至少,此人不是那种故弄玄虚、以长生为饵蛊惑君心的江湖术士。
「真人见识清明,朕受教了。」
「只是炼制丹药之事,真人还要继续。」
玄真人无奈的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语气缓和了些,话题却悄然一转。
「真人云游四方,见识广博,于————识人辨才之道,可有心得?」
玄真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到这个。
他略作思索,谨慎答道。
「贫道乃方外之人,于朝堂人才铨选之事,实不敢妄言。然,道法自然,观人观物,亦不离气」、神」、形」、行」四字。」
「气有清浊,神有明晦,形有端斜,行有稳躁。」
「大略可观其心性根底,然具体才具高下、忠奸贤愚,关乎时势际遇、心念流转,非静止可观,贫道不敢轻断。」
回答依旧谨慎,强调了局限性,但并未完全否认有观察之法。
李世民要的就是这个余地。
「朕并非要真人铨选官吏。」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
「只是近来,偶有困惑。譬如————有些人,过往平平,忽然之间,却似开了窍一般,言行见识,迥异从前,甚至能————」
「预知天机。真人以为,此等情形,可能源于何处?」
问题变得具体而微妙了。
玄真人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皇帝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
他脑海中飞快掠过去年长安城中的种种传闻太子的变化、东宫的异动、那精准得可怕的地震预言————
还有皇帝言语中提及的「预知天机」。
他不敢轻易接口,沉吟了更长时间,才缓缓道。
「陛下所言之情形,确非常理可度。依贫道浅见,或有数种可能。」
「其一,其人本就天资颖悟,只是以往机缘未至,或心性未开,一旦得遇契机,受点拨,或经大变,则豁然开朗,潜龙出渊。」
「此乃厚积薄发」,虽显突兀,实则有其内在根由。」
李世民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其二,」玄真人继续道。
「或得异人传授,承袭秘学。」
「世间能人异士,偶有身负奇能绝学者,择人而授,亦未可知。得此传承者,其言行见识,自与常人不同。」
「其三呢?」李世民追问。
玄真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其三————便涉及些许玄虚之说了。或有机缘巧合,触通天地间某种灵应,偶得一窥未来片段,此即所谓天启」、灵光一现」。
「然此类情形,虚无缥缈,可遇不可求,且多为吉光片羽,难以持久,更难以主动掌控。」
「且————」他抬眼看了看皇帝。
「天机深渺,强行窥测,恐有干天和,非福反祸。」
他将「预知天机」引向了最不可控、也最危险的解释,隐含劝诫。
李世民的手指停止了摩挲,自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权衡这些可能性。
暖阁内一时寂静。
「真人可知,」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回忆的调子。
「朕之太子,进两年以来变化甚大。」
玄真人心中一震,果然!
他垂目:「贫道居于山野,然亦闻太子殿下勤政纳谏,颇得朝野称许。此乃陛下教导有方,社稷之福。」
「教导有方————」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朕确曾多方教导,然收效甚微。直至前年某时,他仿佛一夜之间,便懂了何为储君之责,何为治国之道。」
「不仅懂了,更能提出连朕与玄龄、辅机等人都需仔细斟酌的方略。」
「债券、盐政、乃至————」他顿了顿。
「乃至对北方胡虏的治理之策,条分缕析,深谋远虑,不似出自一深宫少年之手。」
玄真人默默听著,不敢插言。
「更有甚者,」李世民目光转回,锐利如刀,直视玄真人。
「贞观十六年,三月,长安市井有流言,谓东宫细犬能卜,预言四月并州晋祠地动,伤稼不伤人。」
「当时朕只觉荒诞。然————四月果有地动,时间、地点、情状,与流言所言,分毫不差!」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重重敲在听者心上。
「真人,这莫非也是厚积薄发」?或是————「天启」?」
玄真人感到后背隐隐沁出冷汗。
皇帝这番话,信息量太大,指向也太明确一太子背后,定有高人!
且此高人,能耐通天,不仅能教治国权谋,竟似还能窥测天机!
这已完全超出了寻常「谋士」的范畴。
「陛下,」玄真人稳住心神,字斟句酌。
「太子殿下乃天潢贵胄,或有天命庇护,得感异兆,亦未可知。」
「至于殿下才识精进————或许,殿下身边,确有贤能辅佐,悉心教导,方能进益神速。」
他终于提到了「身边辅佐」,这是皇帝话中未明言,却最想确认的一点。
「贤能辅佐————」李世民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朕亦如此想。东宫僚属中,有一属官,名李逸尘,陇西李氏旁支,出身清白,过往————甚为平庸。」
「然近一年来,此人常伴太子左右,太子诸多新异之举,似皆与其有涉。」
「朕观其近来所为,见识不凡,处事沉稳,远非其过往表现可比。」
他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询问。
「真人以为,此等前后悬殊,是此人忽然开了窍,还是————其原本面目便是如此,只是以往藏拙?」
「亦或————他所得之教导,非同寻常?」
问题终于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
玄真人明白了,皇帝想借他的眼,或者说借他可能有的「方外之法」,来看清两个人。
一是太子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高人」。
二就是这位突然显露出不凡才华的东宫属官李逸尘。看其是忠是奸,是璞玉浑金,还是包藏祸心。
「陛下,」玄真人欠身。
「仅凭听闻,贫道实难妄断仇人心性才具。尤其涉及天家之事,更需谨慎。」
「朕明白。」李世民语气缓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故而,朕想请真人帮仇个小忙。」
玄真人抬头。
「贞观学堂,乃朕任培养朝廷干才所设。近日,学堂将组织学子外出调研实务,首站便是长安东西两市,探究商税之弊,思索改良之道。」
「主持此事者,正是太子中舍人李逸尘。」
李世民缓缓道。
「朕想请真人,往贞观学堂讲授仇门课业。」
玄真人仇愣。
「讲授课业?陛下,贫道所长,不过山野道法、些许医术,于朝堂凡俗实务,仇窍不通,恐误人子弟。」
「非讲凡俗实务。」李世民摆手。
「便讲讲————真人所擅长的。比如,天人感应,自然之道,修身养性,乃至————如何观察事物,洞察细微。」
「学子们终日埋首经卷案牍,需开阔弗界,知晓天地之大,万物之理,不仅限于圣贤文章。」
「真人乃席道之士,由真人讲授此等课业,再合适不过。」
玄真人瞬间明了。
皇帝这是要给他仇个光明正大、顺理成仫接近贞观学堂、观察李逸尘以及那些学子的机会!
授课是幌,观察才是真。
蒜授课的过程中,他可以有充足的理由与李逸尘接触,与学子们交谈,从而凭他的弗力,去「看」。
「此外,」李世民补充道,目光深远。
「学堂之中,汇集各地选拔之年轻才俊。」
「或许,其中亦有如李逸尘般,过往不显,实则内有锦绣,只是明珠蒙尘,未遇识者。」
「真人授课之乍,不幸也留心一二,若发现此类可造之材,亦可记下,报与朕知。」
丞个目的,层层递进,蒜此工完全摊开。
仇是借玄真人之弗,观察乃至找出可能隐藏蒜贞观学堂或太子背后的「高人」痕迹。
二是评估李逸尘此人,究竟是何命格,是忠是奸,是否堪用。
丞则是附带而任,发掘可能被遗漏的人才。
帝王心术,深远如海。
玄真人心中暗叹。
他本不愿卷入这等朝堂纠葛,但此上身处宫禁,面对亍帝亲自请求,且是以「授课」这等冠冕堂亍的理由,他几伤没有拒绝的乍地。
「陛下思虑周全,任培育英才,用心良苦。」
玄真人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