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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比如工匠调度。
东宫派来的工匠首领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话不多,可一提到制盐工艺,便滔滔不绝。
马周想调几个工匠去楚州工坊,赵匠人却摇头。
「马公,不是小老儿推脱。这雪花盐制法,关键在火候和淋卤。派去的人,必须是在东宫盐坊干过至少三个月的熟手,否则去了也是白搭。」
马周问:「那东宫盐坊有多少熟手?」
赵匠人报了个数。
马周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人数根本不够分派三处工坊。
他想从民间招募工匠,让赵匠人培训。
赵匠人却道:「培训可以,可至少需两个月,才能勉强上手。马公等得起吗?」
马周等不起。
陛下催得紧,朝野都等著雪花盐惠民。
他只能妥协,先紧著东宫的熟手用。
再比如盐价制定。
他原本想将价格定得再低些,每斗十五文,让更多百姓受益。
可东宫派来的那位姓陈的度支郎却反对。
「马公,价格过低,固然惠民,可工坊成本、运费、损耗,都要算进去。若定价太低,长久必亏。
「一旦亏损,要么朝廷补贴,要么工坊难以为继。」
陈度支郎拿出一本厚厚的帐册,上面详细列著每一道工序的成本、每一处工坊的预计产量、每一段路程的运费。
算下来,每斗十七文文,已是极限。
马周翻看帐册,心中震撼。
那帐目之细致,考量之周全,远超他想像。
他问:「这帐册是何人所做?」
陈度支郎答:「东宫对于帐目要求严苛,之前都是按照这个来走帐的。
马周沉默了。
他终于意识到,太子献出雪花盐,绝不是一时冲动。
从工艺到工匠,从工坊到定价,东宫早已有一套完整的、成熟的方案。
他马周这个盐道使,看似总揽大权,可实际上,能做的选择并不多。
他要么按照东宫这套成熟的方案推进,事半功倍。
要么另起炉灶,从头摸索,事倍功半。
马周不傻。
他选择了前者。
可心中那股憋闷,却挥之不去。
他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任命的盐道使。
可如今这盐道衙门,从工匠到帐目,从工艺到定价,处处都是东宫的影子。
他甚至怀疑,若自己真的一意孤行,要抛开东宫那套方案,这些属官、工匠,会不会阳奉阴违?
这盐道衙门,还能不能运转得起来?
马周长长叹了口气。
他提起笔,继续写奏折。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段。
..盐道诸事,千头万绪。臣到任以来,深感实务之艰。东宫所遣官吏工匠,皆熟稔事务,办事勤勉,于筹建推进助力良多。」
「然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
「臣愚见,当广纳贤才,培养干吏,使盐政之基,不系于一人一地。」
「如此,方为长久之计。」
写罢,他放下笔,将奏折仔细封好。
这话说得很委婉。
可陛下应该能看懂。
马周希望陛下能懂。
两仪殿午后。
李世民刚小憩醒来,王德便呈上两份奏折。
一份是马周关于盐道衙门进展的奏报。
一份是房玄龄关于贞观学堂「调研旬日」细则的请示。
李世民先看了马周的奏折。
看到最后那一段,他眉头微微皱起。
「东宫所遣官吏工匠,皆熟稔事务,办事勤勉..
」
「然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
,「当广纳贤才,培养干吏....
「」
李世民将这几句话反复看了两遍,心中了然。
马周的难处,他明白了。
盐道衙门看似交给了马周,可实际上,核心的技术、人员、甚至运营思路,都还掌握在东宫手里。
马周这个盐道使,更像是个协调者,而不是真正的掌控者。
李世民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太子献盐时的奏疏,想起那份详尽的《盐道衙门章程》。
当时他只觉太子思虑周全,如今看来,这「周全」背后,是早已布好的局。
太子不是简单地献出技术。
他是将一套完整的、成熟的盐政体系,连人带方案,一起「移交」给了朝廷。
可移交之后,朝廷若想脱离东宫的影响,独立运作,却发现寸步难行。
因为最核心的东西—熟练的工匠、成熟的工艺、精细的帐目核算—都还在东宫手里。
或者说,都在太子手里。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无奈。
太子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献出了盐,赢得了声望,可实际上,对盐政的影响力,并未减弱。
反而因为「献盐」之举,让他在道义上占据了制高点一我都把金山献出来了,你们还能说我揽权?
马周这样的能臣,都感到束手束脚。
那些想趁机插手盐政的势力,恐怕更是无从下手。
「王德。」李世民开口。
「臣在。」
「传马周。」
「是。」
片刻后,马周躬身入殿。
「臣马周,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你的奏折,朕看了。盐道衙门筹建顺利,你辛苦了。」
马周忙道:「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李世民点点头,缓缓道。
「你在奏折中说,东宫所遣官吏工匠,办事勤勉,于筹建助力良多。这是实话。太子这一年,对东宫属官的整顿、培养,朕也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也说了,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这话,也没错。」
马周心中一凛,垂首不语。
李世民继续道。
「朕让你当这个盐道使,就是希望盐政能成为朝廷的盐政,而非东宫的盐政。你可明白?」
「臣明白。」马周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李世民看著他。
「可实务之中,确有难处。东宫那些人,用著顺手,离了他们,事就办不成。是不是?
」
马周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陛下明鉴。制盐工艺,关键在火候、淋卤,非熟手不能为。」
「东宫工匠,皆是训练有素。若从民间招募新手培训,耗时日久,恐延误惠民之期。
「」
「帐目核算、工坊管理,亦是如此。」他补充道。
「东宫行事那套法子,细致周全,臣......一时之间,难以超越。」
他说得坦率。
因为知道,在陛下面前,掩饰没有意义。
李世民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那你就多学学东宫的用人之法、办事之道。」
「盐道衙门新设,正可借此机会,培养一批不属于东宫、却同样能干实务的官员。」
马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陛下这话..
是让他模仿东宫,培养自己的人?
「怎么,有难处?」李世民问。
马周苦笑。
「陛下,东宫培养属官,非一日之功。太子殿下开放东宫纳谏,设文政房理实务,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臣......臣恐力有未逮。」
「力有未逮,便慢慢来。」李世民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
「盐道衙门是个开始。往后,朝廷各部衙,都该有一批能办实事、不空谈的官员。你马周,就当是为朝廷做个表率。」
马周心中震动。
陛下这话,已不仅仅是说盐政了。
这是在说整个朝廷的吏治,说未来官员的培养方向。
「臣......遵旨。」马周深深躬身。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
「盐道之事,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可直接奏报于朕。」
「谢陛下。」马周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著殿顶繁复的藻井,久久不语。
马周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太子对东宫的改造,是深入骨髓的。
那些属官,已不是传统的、只会读圣贤书、写漂亮文章的文人。
他们是真正能办事、懂实务的干吏。
这样的东宫,这样的太子..
李世民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想起李逸尘。
想起那四句话。
想起贞观学堂里那些被点燃的年轻学子。
这一切,都源于太子,或者说,源于太子身边的李逸尘。
魏王府,书房。
李泰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案几上摊开著一卷帐册,墨迹新干。
「殿下,」杜楚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债券的钱已经入库,兵部和民部那边的流程,都走通了?」
李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走通了。本王许了他们好处,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手指在帐册上点了点。
「首批五十万贯拨往朔州大营,帐面上走得干净。但实际上,本王已经跟那边的几个军需官打过招呼—
「」
「后勤采购,不从官仓直接调拨,而是从几个指定的商户那里买。」
杜楚客眉头微皱。
「哪些商户?」
「还能有谁?」李泰轻笑。
「都是跟咱们有往来的。太原的王家,幽州的赵氏,还有长安西市那几家大商号。他们手里囤著粮食、布匹、药材,正愁没处销呢。」
「价格呢?」杜楚客问。
「比市价高两成。」李泰说得理所当然。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吃点好的、用点好的,怎么了?」
「再说了,这高出来的两成,又不是本王一个人拿。从军需官到商户,再到兵部、民部那些经手的,大家都有份。」
他看向杜楚客,眼中闪著光。
「五十万贯军费,哪怕只动其中三成,也是十五万贯。先生,你说这钱,够咱们办多少事?」
杜楚客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著,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李泰。
「殿下,」他开口,语气异常严肃,「钱可以拿,但事不能办砸。」
李泰脸上的笑容敛了敛。
「先生何出此言?」
杜楚客深吸一口气。
「价格可以高,但数量和质量,绝不能低。」
「前线将士不是傻子,他们天天吃用那些东西,是好是坏,心里清楚得很。」
「一旦让他们发现,粮食掺了沙,布匹一撕就破,药材都是陈年旧货—殿下,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李泰皱眉。
「他们能怎么想?无非骂几句奸商————」
「不止!」杜楚客打断他,声音更沉了。
「他们会先骂那些主管后勤的军需官,骂兵部、骂民部,骂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
「然后呢?他们会想,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是朝廷拨的军费。」
「军费又是从哪里来的?是二百万贯战争债券,是天下百姓、富户真金白银认购的。
「」
「殿下,这二百万贯的事,现在全大唐都知道了。长安、洛阳的富商,州县的豪族,甚至小民百姓,都盯著这笔钱怎么用。」
「一旦前线传出克扣军需、以次充好的风声—」杜楚客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些认购了债券的人,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李泰脸色微变。
杜楚客继续道。
「这还只是其一。其二,李和程咬金是什么人?他们在军中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营。」
「朔州大营里,有多少他们的老部下?」
「军需上出了纰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们。」
「一旦让这两人知道,殿下在军费上动手脚—」杜楚客盯著李泰。
「殿下和他们的关系,可就彻底破裂了。」
李泰握紧了玉扳指。
「李69和程咬金————本王平日待他们不薄。」
「那是平日。」杜楚客摇头。
「可这是打仗,是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关乎北伐胜败的大事。在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