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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太子发掘,会不会永远埋没?
为万世开太平?
他平定四方,希望大唐江山永固。
但他考虑过「万世」吗?
考虑过如何建立一种制度、一种风气、一种精神,让太平之基深植人心,让后世之君「欲昏而不敢」吗?
没有。
至少,没有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思考过。
而这四句话,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贞观学堂的讲席上,对著四百学员,从容道出。
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仿佛那本就该是读书人、为政者的终极追求。
李世民感到一种深切的挫败,以及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一个年轻人,能有如此见识,如此格局,如此————穿透历史迷雾、直指文明核心的智慧?
而他李世民,半生戎马,半生治国,呕心沥血,却仿佛一直在相对浅的层面打转?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样的天才,在太子摩下。
那个曾经让他失望、暴躁、叛逆的嫡长子,如今身边有了这样的人物辅佐。
太子能得此人,何其幸也!
有这样的人辅佐,太子想不成千古名君都难!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震撼、嫉妒、警惕、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失控的恐惧,对那个隐藏在太子身后、智慧深不可测的影子的恐惧。
「王德。」李世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臣在。」王德急忙上前。
「传旨。」李世民缓缓道。
「将梁国公奏折中所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四句,以及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一句,刊载于《大唐政闻》头版。」
「命翰林院撰写按语,阐明此乃治学为政之要义,鼓励天下读书人、为官者深体其意,躬身践行。」
王德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是,陛下。臣即刻去办。」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
「梁国公所请「调研旬日」之制,准奏。」
「命其拟定详细章程,报朕御览后,于贞观学堂先行试行。」
「著令京兆尹、长安、万年两县,及学堂所涉近畿州县,务必配合,提供便利,不得阻挠敷衍。」
「遵旨。」
王德躬身退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暖阁内,李世民再次闭上眼睛。
那四句话,却仿佛刻在了他眼皮内侧,挥之不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李逸尘。
若你能为朕所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世民自己压了下去。
不可能了。
此人已深深绑在太子身上,其谋划、其理念,都已与东宫紧密相连。
即便自己强行征召,得到的也只会是一个心怀戒备、甚至可能暗中反抗的臣子,而非那个在太子身边才华横溢、谋划深远的李逸尘。
可惜。
太可惜了。
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李世民心中翻涌。
他也想发掘人才!
也想找到像李逸尘这样,甚至像年轻时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那样,既有才华、又有抱负、还能忠心事主的栋梁之材!
可他如今困于病榻,连两仪殿都出不去,如何去发现,去网罗?
「王德!」李世民再次唤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王德刚走到门口,闻声急忙折返:「陛下?」
「玄真人————何时能到长安?」
李世民问,声音比刚才更急了些。
王德心中一紧,小心回道。
「回陛下,玄真人前日又有信至,说是在终南山偶得一道古丹方,正在潜心炼制一炉九转培元丹」。」
「言此丹对陛下龙体康复大有裨益。」
「只是炼丹需火候,不能半途而废,故而还需————月旬左右,方能丹成出山,前来长安。」
「月旬————」李世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
「太久了。」
「陛下,玄真人也是为了陛下龙体著想。」
「那「九转培元丹」据说极为难得,需采集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方可得成。」
「真人一片赤诚,望陛下耐心等候。」王德低声劝慰。
李世民当然知道玄真人是为了他好。
只是————此刻的他,等不及了。
他想快点好起来。
想走出这暖阁,走出这皇宫。
想去贞观学堂看看,看看那些被李逸尘那四句话点燃的年轻人,看看那里有没有尚未被东宫完全收服、可堪造就的璞玉。
想重新掌控朝局,想亲自过问钱庄、盐政、债券这些关平国本的大事。
而不是只能通过奏折和密报,被动地接收信息,揣测各方动向。
「朕知道了。」
李世民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透出疲惫。
「下去吧。」
「是。」王德悄然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躺在御榻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绣著金龙祥云的帐幔。
那四句话,依旧在他脑中盘旋。
还有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玄龄奏请的「调研旬日」,或许————不仅仅适用于学堂的学子。
他这个皇帝,这个久居深宫、看惯了粉饰太平奏报的皇帝,是不是也该————多「躬行」一些?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而此刻,魏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里,李泰正与几名心腹幕僚及民部、太府寺的官员密议。
炭火早已撤去,但室内气氛依旧火热—或者说,是李泰的情绪火热。
「明日!明日战争债券就正式面向民间发售了!」
李泰搓著肥胖的双手,在书房内兴奋地渡步,脸上泛著红光。
「二百万贯!足足二百万贯啊!父皇将此事全权交予本王督办,这是何等的信任!」
几名官员纷纷附和。
「殿下运筹帷幄,筹备周密,此债必成!」
「一旦募集成功,殿下便是为朝廷立下大功,陛下定然更加器重。」
李泰听著这些恭维,心中更是得意。
他走到巨大的书案前,案上铺著详细的债券发售章程。
「二百万贯,听起来是不少。」
李泰拿起一张制作精良、印著「大唐战争债券」字样的票样,在手中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算计。
「不过嘛————这募集、保管、转运、支用,各个环节,总需要人手,需要开销。」
「薛延陀战事一起,粮草、军械、犒赏、抚恤————」
「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帐目往来复杂,经手人员众多,这中间————呵呵。」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都是心腹,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一名民部的郎中压低声音道。
「殿下放心,各处关节,下官等都已打点妥当。」
「负责后勤辎重调配的将作监、太府寺、乃至军中部分司曹,都有我们的人。」
「帐目上做些文章,挪移一些,并不难。」
「只要战事顺利,无人会细查。即便有人查,这兵荒马乱的,帐目有些出入,也是常情。」
另一名太府寺的少卿也道。
「是啊殿下。何况这次债券募集,陛下心急,催得紧,许多流程都从简从快,监管难免有疏漏。」
「我们只需在拨付军费时,稍稍运作」一番,五十万贯不敢说,二三十万贯————神不知鬼不觉,还是有机会的。」
李泰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五十万贯?二三十万贯?
那可是足以武装一支精锐大军,足以让他暗中蓄养无数死士,足以收买更多朝臣的巨款!
想想东宫那个跛子,傻乎乎地把雪花盐这个金山银山白白献给了朝廷,美其名曰「为朝廷分忧」、「惠及百姓」。
真是迂腐!可笑!
他李泰可不是那样的傻子。
到手的肥肉,岂有不咬一口的道理?
父皇看重军功,急著打薛延陀立威,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战争债券,名义上是为国筹饷,实际上————操作空间太大了。
「你们办事,本王放心。」
李泰拍了拍那名民部郎中的肩膀,又看向太府寺少卿。
「不过,务必谨慎。帐目要做漂亮,经得起推敲。」
「人手要可靠,嘴巴要严实。眼下东宫那边,盯著本王的人可不少。」
「那个太子近来风头正盛,又献盐又办学堂的,难保他不会在这件事上找茬。」
「殿下放心。」众人齐声道。
「我等必定小心行事,不留痕迹。」
李泰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他的胡床,端起冰镇的葡萄酿,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液体入喉,让他浑身舒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钱,如同流水般,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汇入他的私库。
有了钱,他就能做更多事。
收买更多官员,蓄养更多门客,暗中积蓄力量。
等到时机成熟————
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那个跛子,蹦跶不了多久的。
等父皇对他的忌惮再深一些,等他的「天命」光环被戳破,等他在朝中树敌更多————
就是自己出手的时候。
到时候,储位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书房内的密议,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而在东宫,文政房内,李逸尘正伏案处理著今日的公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内侍悄悄进来,点燃了烛火。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案头堆积的文书,也映出李逸尘平静专注的侧脸。
他正在审核一份关于钱庄柜员培训的进度报告,不时提笔批注几句。
姿态沉稳,眼神专注,仿佛今日在贞观学堂那番石破天惊的讲授,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四句话,在他心中酝酿了多久。
那是他前世作为教师时,就深深认同并试图传递给学生,却常常感到无力的理念。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还有许多人真心相信「道义」、愿意为之奋斗甚至牺牲的时代,他终于有机会,将它说出来,并且————或许真的能产生影响。
至于可能引发的关注、猜忌甚至危险,他早有预料,并已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低调,谦逊,将所有光环推到太子身上,将自己隐藏在「尽本分」的幕僚角色之后。
这是他的生存策略。
正思索间,一名东宫内侍来到文政房外,恭敬道。
「李中舍人,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李逸尘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袍。
「知道了。
「6
他跟随内侍,穿过东宫熟悉的回廊殿宇,来到太子日常起居办公的丽正殿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李承干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后批阅文书,而是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沉思。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
李承干转过身来。
烛光下,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神也更加清明沉稳。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感慨,以及敬畏。
「先生不必多礼。」
李承干上前虚扶一下,引李逸尘到一旁席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
内侍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今日学堂之事,学生已听说了。」
李承干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发自内心的震动。
「先生之才,真是————经天纬地。」
李逸尘微微垂目。
「殿下过誉了。臣只是将平日所思,与学员们分享罢了。若有些许启迪,也是他们自身向学之心虔诚。」
「先生过谦了。」李承干摇头,语气真挚。
「先生所言,学生闻之,亦觉振聋发聩,思之良久,不能平静。」
「还有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更是道破了治学为政之关键。」
他看著李逸尘,眼中光芒闪动。
李承干与李世民、房相等人不同。
他们或许还在猜测、怀疑,他身边是否另有高人」。
但李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