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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此刻介入,或许正是时机。
杜楚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香炉升起的青烟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太子这一手……却是有点让人看不明白。」
李泰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是吧?先生也这么觉得?」
「仅仅是朝堂上一点风波,按道理来说,太子不应该把雪花盐制法交给朝廷。」
杜楚客缓缓道,思索著太子的背后深意。
「那制法,如今可是东宫最大的依仗。」
「一旦上交,朝廷便完全拥有了这个盐法。」
「就算是新成立的盐道衙门,最终的人选,还是陛下钦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泰。
「殿下可想过,太子为何要这么做?」
李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还能为何?定是前几日朝中议论汹汹,那跛子怕了,想用这法子堵住悠悠众口,顺便讨好父皇呗。」
他说著,又冷笑起来。
「只是他这帐算得糊涂。就算他上交了是为了安抚父皇,可如今他在朝中已成势,父皇怎么可能因为这事儿就安心?」
「该猜忌的照样猜忌,该防备的照样防备。」
「他倒好,白白丢了金山!」
李泰越想越觉得痛快,伸手从案上抓起一把西域进贡的葡萄,扔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
杜楚客却缓缓摇头。
「殿下,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哦?」李泰停下咀嚼,看向杜楚客。
「先生有何高见?」
杜楚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太子近年来行事,看似常有惊人之举,实则步步为营。」
杜楚客的声音带著一种深思熟虑的冷静。
「诛心之论震动两仪殿,开放东宫收揽人心,钱庄之策绕开朝廷度支,雪花盐惠及百姓赢得民望……」
「这一桩桩,哪一件是鲁莽之举?」
李泰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杜楚客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太子献出雪花盐,绝非一时冲动,更非算不清帐。这其中,必有深意。」
李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轻佻之色渐渐褪去。
他虽急躁,却不愚蠢。
杜楚客的话点醒了他——
那个跛子,这一年来确实变了。
变得深沉,变得难测,变得……让人不敢小觑。
「那依先生之见,」李泰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他为何要这么做?」
杜楚客重新坐回席上,双手拢在袖中。
烛光映照著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凝重。
「臣反复思量,只想到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杜楚客缓缓抬起眼,直视李泰。
「殿下,太子这么做,只有一个好处——如果太子即位了,这些本来就都是太子的。」
「盐法、盐道衙门、乃至整个盐政体系,又会回到太子手中。」
书房内忽然安静下来。
李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良久,他才喃喃道:「先生的意思是……那跛子已经狂妄到了真觉得自己可以顺利即位?」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杜楚客却缓缓摇头。
「是不是这么想,不重要。」
「不重要?」李泰不解。
「重要的是,」杜楚客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让朝中人知道太子是这么想的。」
李泰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懂了。
完全听懂了。
这不是在分析太子献盐的真实动机,而是在……制造动机。
太子是不是真的认定皇位已是囊中之物,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尤其是父皇相信,太子是这么想的。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太子是储君,是法定的继承人。
可有些事,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摆到明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储君,若表现得太过笃定,太过急切,太过……理所当然,那在帝王心中,会是什么滋味?
李泰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兴奋,从脚底直冲头顶。
「先生是说……」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我们可以……散布流言?说太子献盐,是因为认定皇位迟早是自己的,所以现在献出去,将来登基后再拿回来,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杜楚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李泰。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泰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快步踱步。
他太兴奋了,肥胖的身体因此微微颤抖。
「对啊……对啊!」他喃喃自语。
「父皇是什么人?玄武门杀出来的皇帝!他最忌讳什么?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哪怕是他儿子觊觎这个位置!」
「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觉得这个位置理所当然就是他的!」
他停下脚步,转向杜楚客,眼中闪著狂热的光。
「那跛子这一年风头太盛了!开放东宫,纳谏如流,钱庄,雪花盐,贞观学堂……」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收揽人心,都在扩大势力!父皇能没想法?能安心?」
「如今他再献出雪花盐,表面上是为朝廷,可若我们放出风声,说他这么做,是因为笃定自己迟早要即位,所以现在献出去,不过是暂时存放在父皇那里……」
李泰越想越觉得这计策毒辣,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妙!妙啊!这是往父皇心窝子里捅刀啊!」
「是啊!你跛子不是狂妄吗?不是觉得自己稳坐东宫吗?」
「那我就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走到杜楚客面前,重重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先生,此计甚好!那跛子献盐,本是想讨好父皇,平息朝议。」
「可若这流言一起,父皇会怎么想?父皇会觉著,这儿子是不是已经等不及了?」
「是不是已经在为将来登基铺路了?」
「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已经老到该让位了?」
李泰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父皇是什么性子?当年他能杀兄囚父,如今就能……废了这个让他不安的儿子!」
杜楚客缓缓点头,但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著一丝忧虑。
「殿下,此事行事却需谨慎。流言要放,但不能从魏王府出去。」
「要让它自然而起,仿佛朝野间自发的猜测。而且,不能只靠流言。」
李泰收敛了笑容:「先生的意思是……」
「要在朝中找几个合适的人,」杜楚客低声道。
「在合适的场合,用合适的语气,把这话『不经意』地说出来。」
「尤其是那些原本就与东宫不对付的,那些担心太子将来即位会清算旧帐的……」
「他们,会是最积极的传声筒。」
李泰眼睛一亮。
「对!御史台那几个老顽固,天天把『储君当谦逊』挂在嘴边。」
「还有那些山东世家,在太子那里吃了瘪,只要稍加点拨……」
他说著,又皱起眉头。
「只是,光靠流言,能成事吗?父皇何等精明,岂会轻易相信?」
杜楚客沉吟片刻,缓缓道。
「所以,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太子自己,露出马脚。」
李泰愣住了:「如何让他露出马脚?」
杜楚客的目光变得幽深:「殿下方才言道,太子献盐的同时,还拟了个盐道衙门的章程?」
「记得,怎么了?」
「那章程里,对盐道衙门的职权、运作、乃至官员选拔,都有详细规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太子只是单纯献出制法,大可不必附上如此详尽的章程。」
「他这么做,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已深思熟虑,早已为将来接管盐政做好了准备。」
李泰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先生是说……」
「我们要做的,」杜楚客的声音低如耳语。
「是让朝中有人『发现』这一点。让他们『恍然大悟』。」
「原来太子献盐是假,借机安插人手、掌控盐政是真。」
「原来他所谓的『为朝廷著想』,不过是为了将来自己即位后,能顺理成章地接管一个已经按他心意打造好的盐政体系。」
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兴奋淹没。
太毒了。
这一计,是要把太子彻底钉死在「心怀叵测」的柱子上。
献盐本是大功,可若被解释成「为将来铺路」,那就成了大罪。
章程本是周详,可若被解读成「早有预谋」,那就成了野心。
父皇会怎么想?
一个儿子,在他还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即位后的事情布局了。
就已经开始把他这个皇帝当成过渡,开始安排「后李世民时代」的朝政了。
这已经不是猜忌的问题了。
李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胡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
「先生,」他缓缓开口。
「此事,需从长计议。流言要放,但要放得巧妙。朝中的人要动,但要动得不露痕迹。至于让太子露出马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最好是……在他最得意的时候。」
杜楚客微微颔首。
「殿下思虑周全。如今太子声望正隆,又有献盐之功在身,此刻发难,恐难奏效。需待时机。」
「什么时机?」
杜楚客沉吟道。
「盐道衙门设立,必有一番争斗。雪花盐制法上交,朝中各派系必会争夺盐道使的位置。」
「届时,东宫若有何动作,便可大做文章。」
李泰缓缓点头,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对了,范阳卢氏、清河崔氏那几个嫡系子弟,都已进了贞观学堂?」
杜楚客唇角微扬。
「是。臣已与他们家中长辈打过招呼了。」
他声音放得极轻。
「这些人,会在学堂里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若有任何……不妥当的言论、不该有的动向,」
「他们会想办法递出消息。」
李泰靠向椅背,肥胖的脸上浮起一层讥诮。
他慢悠悠地开口。
「那跛子,是不是真以为——只要踏进他贞观学堂的门槛,喝了他几口墨水,就成了他东宫的门生?」
他忽然嗤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想得美。」
权柄这东西,哪是几堂课就能换走的?
李泰的心底,翻涌著冰冷的算计。
那些世家子,血脉里淌的是家族百年兴衰的训诫,骨头里刻的是利益权衡的本能。
太子想用「师道」捆住他们?
天真!
两仪殿暖阁。
炭火比平日烧得更旺了些,将寒意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著淡淡的药香,混合著墨与纸的气息。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身上搭著一条墨青色锦被。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目光落在刚刚被引入阁内的三人身上。
李承干走在最前,脚步比平日更稳些,右脚虽仍能看出些许不便,但已不明显。
他身后半步,跟著李逸尘。
再后侧,是一个身材瘦小、面容稚嫩却眼神清亮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显得有些拘谨。
「儿臣参见父皇。」
「臣李逸尘、造纸坊匠人赵小满,参见陛下。」
三人行礼。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摆了摆手,目光在赵小满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李承干。
「高明,你昨日奏报说,钱庄筹备已毕,银票也制好了?」
「是,父皇。」
李承干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双手呈上。
「这便是钱庄首批试行的银票样张,请父皇过目。」
内侍王德接过木匣,小心打开,取出里面一张泛著淡淡米白色的纸票,铺展在御榻旁的小几上。
李世民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纸票上。
纸票约莫一尺长,半尺宽,质地坚韧挺括,触手温润,与寻常纸张迥异。
票面以靛青、赭红二色套印,纹饰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