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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这算什么?败家子吗?
李承干说完「后日便以此奏对」后,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案上那份章程上。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边缘,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先生,章程写得周密,但有一事,需先定下。」
李承干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李逸尘抬眼:「殿下请讲。」
「盐道衙门的盐道使,该如何安排?」李承干缓缓道。
「这衙门总领天下盐政,权力甚重。盐道使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先生可有属意之人?」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目,似乎在斟酌词句。
烛光映照著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平静。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臣这几日反复思量,盐道衙门之设,确实事关重大。但臣以为,眼下最紧要的,并非只是选出一个合适的盐道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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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干眉头微皱:「此话怎讲?」
李逸尘抬起眼,直视李承干。
「因为设立盐道衙门,根本目的,不止于理顺盐政,平息朝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殿下,这盐道衙门,实则是为另一件大事铺路。一件比盐政更重要、影响更深远的大事。」
李承干身体微微前倾:「何事?」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了。
他心中清楚,此刻必须将全盘谋划和盘托出。
太子对他的信任已到顶峰,而朝局的变化也已到了关键节点。
若再隐瞒,反而可能因信息不全导致太子做出错误判断。
「钱庄。」李逸尘吐出两个字。
李承干一怔:「钱庄?」
「是。」李逸尘点头。
「殿下可还记得,臣当初筹建钱庄时,曾说过钱庄的根基在于信用,而信用的锚定物,是东宫的雪花盐?」
李承干点头:「自然记得。先生当时说,雪花盐是硬通货,可以支撑钱庄发行的钱票被人接受。」
「不错。」李逸尘道,「但当时臣未说完的是,这种模式有其极限。」
他站起身,在殿内缓步渡了两步,然后转身面对李承干。
「殿下,东宫的雪花盐,终究是东宫的私产。钱庄虽暂由东宫管理,发行的钱票也能在长安及周边流通。」
「但想将钱庄的影响力扩大到全国,让钱票成为真正的纸币」,在全国通行无阻,仅靠东宫的私产作保,是远远不够的。」
李承干眼神一凝:「纸币?」
「是。」李逸尘走回案前,手指在章程上轻轻一点。
「臣所说的纸币,不是如今的钱票,不是那种只能在特定钱庄兑付的凭证。」
「而是由朝廷统一发行,在全国任何州县城池皆可流通,可用来纳税、交易、借贷的真正货币。」
他看向李承干,目光灼灼。
「就像开元通宝一样,但它是纸制的,轻便易携,面额可大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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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行商,不必再携带沉重的铜钱绢帛;百姓交易,不必再为找零烦扰;朝廷征税调拨,也可大大减轻运输之累。」
李承干听得入神,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想像著那种画面:一张轻薄的纸,上面印著朝廷的印记,就能当钱用。这若是真能实现————
「但这需要何等信用?」李承干喃喃道。
「凭朝廷的信用。」李逸尘道。
「更准确地说,凭朝廷手中掌握的、足以让所有人信服的锚定物」。」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殿下,发行纸币,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百姓必须相信,他们随时可以用这张纸,从朝廷那里换回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以是铜钱,可以是绢帛,也可以是————盐。」
「而盐,是天下人每日都需之物,价值稳定,不易腐坏,是最适合的锚定物之一。」
李承干脑中飞快转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先生设立盐道衙门,将雪花盐纳入朝廷管制,实则是为了————将来发行纸币时,能以朝廷官盐作为担保?」
「正是。」李逸尘重重点头,「而且不止于此。」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殿下试想,若纸币真能发行成功,朝廷便可掌握一种前所未有的工具。」
「但这有一个前提:朝廷必须牢牢掌握纸币的锚」,也就是那些足以支撑纸币信用的实物储备。而盐,正是最理想的储备之一。」
李承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混合著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从未想过,一个盐道衙门背后,竟隐藏著如此宏大的图谋。
「先生————」他声音有些干涩,「你从何时开始谋划此事?」
李逸尘沉默片刻。
「自钱庄筹建之日起,便有此念。但当时条件未备,不敢妄言。」
他如实道。
「直至殿下上元节发盐,朝议汹汹,臣方觉时机将至。与其被动应付弹劾,不如主动将盐政纳入朝廷体系,为将来铺路。」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理清思路。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设立盐道衙门,表面上是为平息朝议,化解父皇猜忌,实则是为了将雪花盐变为朝廷官产。」
「为将来发行全国流通的纸币做准备?」
「是。」李逸尘点头。
「届时,钱庄可更名为大唐皇家钱庄」,由朝廷直辖,在各州县设立分号。百姓存钱取钱,商人汇兑借贷,皆可经由钱庄完成。」
「朝廷亦可借此掌控全国资金流向,于治国大有裨益。」
李承干久久不语。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啪声。
良久,李承干才缓缓开口。
「先生之谋,深远至此————学生方才明白,为何先生坚持要将雪花盐上交朝廷。」
他苦笑著摇头。
「学生原以为,盐道衙门一事,只是为百姓谋一些福利。也可为解眼前困局。却不知,先生眼中看到的,是五年、十年后的大唐。」
李逸尘微微垂目:「臣不敢居功,此策能否成行,全赖殿下决断。」
「学生自然支持。」李承乾道,语气渐渐坚定。
「只是————先生方才说,盐道衙门的人选并非最紧要。那依先生之见,什么才是最紧要的?」
李逸尘抬起眼。
「最紧要的,是盐道衙门的官僚体系,必须按照臣章程中所写,彻底独立于现有盐务体系,直属民部,地方不得干预。」
「其官员选拔,须以才干为先,尤须通晓民生庶务,且需有一心为公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外,盐道衙门设立之初,便须与钱庄对接。官盐的销售收入、盐税征收,皆需通过钱庄进行。」
「如此一来,既可减少白银铜钱的运输损耗,又能让百姓、盐商逐步习惯使用钱庄票据。」
「待时机成熟,便可尝试发行小范围流通的纸币一可以随意买盐,让人们慢慢习惯于用纸币。」
李承干听得仔细,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著,仿佛在梳理思路。
「所以,盐道衙门的设立,其实是————一盘大棋的第一步?」
「是。」李逸尘点头,「而且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一步走好了,后面的路才能顺遂。」
他看向李承干,语气诚恳。
「殿下,臣之所以今日将全盘谋划说出,是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殿下心中有数。」
「设立盐道衙门时,朝中必有反对之声,那些与盐利有涉的官员、地方豪强、大盐商,都会千方百计阻挠,或试图将亲信安插进去,将新衙门变成他们牟利的工具。」
「尤其是陛下出于制衡的考虑让与殿下对立之人掌控盐道衙门。」
「届时,殿下必须顶住压力,坚持章程中的关键条款。」
「定价权归中央、盐引制度、统购私盐、常平仓设置,以及最重要的盐道衙门独立运作,不受地方掣肘。」
李承干缓缓点头。
他明白李逸尘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盐的争论,更是一场关于未来财政体系主导权的争夺。
「这过程可能需要一两年时间,不可操之过急。」
「期间,东宫需逐步淡出钱庄具体管理,但可保留监督之权。」
李承干沉思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先生,」他背对著李逸尘,声音有些飘忽。
「你说发行纸币,需要朝廷信用作保。可如今朝廷的信用——真能支撑得起全国流通的纸币吗?」
李逸尘也站起身,走到李承干身侧。
「殿下的顾虑,臣明白。」他缓缓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从盐政入手。」
「盐是百姓每日所需,朝廷若能以合理价格稳定供应优质官盐,便是最实在的信用积累。」
「再者,纸币的推行,绝非一蹴而就。可先从长安、洛阳等大城市试行,以官盐、库银双重担保,面额从小到大逐步推广。
「待运行顺畅,百姓习惯后,再扩大至全国。」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许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但若不做,则大唐永远只能依赖铜钱绢帛,财政受制于钱荒、运输之累,难以真正腾飞。」
李承干转过身,看著李逸尘。
烛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庞显得格外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有火光在燃烧。
那是看到了某种未来图景的火光。
「先生,」李承干缓缓道,「若父皇问起,学生该如何说?是只说盐道衙门之事,还是————将这些谋划全盘托出?」
李逸尘沉吟片刻。
「臣以为,可分两步。」他谨慎道。
「奏对时,殿下可著重阐述盐道衙门对理顺盐政、惠及百姓、增加税收之利。」
「至于钱庄与纸币之谋,可暂且不提。」李逸尘说道。
「先生说的是。眼下朝中,能理解钱庄运作原理者已不多,能预见纸币之利者更是凤毛麟角。」
「若骤然提出,恐被斥为奇技淫巧,不切实际。」
「学生明白了。」李承干最终点头。
「后日奏对,只谈盐政。」
「学生会以奉献东宫雪花盐技术为由,让父皇同意这个章程的!」
李承干忽然想起一个人。
「先生,学生忽然想到一个人可以出任盐道使。」
「马周,」他道,「马周出身寒微,为人刚正,曾任御史大夫,熟悉吏治。且他曾多次上疏言及民生,对百姓疾苦有所了解。」
李逸尘想了想。
马周确实是合适人选。
此人素有清名,不结党,不营私,且敢直言。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世家出身,与盐商豪强无甚瓜葛。
「马大夫确是人选之一。」李逸尘点头。
「但需确认,他是否愿意接手这棘手差事。」
「学生可先探其口风。」李承乾道。
「若他不愿,再寻他人。」
事情谈到这一步,大致方略已定。
李承干将章程小心卷起,放入袖中。
「先生,」他忽然问。
「你方才说,这盘棋才刚开始。那在先生看来,最终这棋局,会走向何方?」
李逸尘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臣不敢妄言。」他最终缓缓道。
「但若一切顺利,十年之后,大唐或将有一番新气象。百姓交易便捷,商路畅通无阻,朝廷财政稳健,边疆粮饷无忧。」
两日后,暖阁。
李世民躺坐在御榻中,旁边案头上堆著的奏疏比平日高了近一倍。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几行,便又丢回原处。
那奏疏滑落案边。
「都是雪花盐。」
李世民低声自语,手指按了按眉心。
暖阁内炭火燃得正旺,他却觉得心头有股无名火在窜。
这两日,朝中关于东宫雪花盐归属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核心却都一样。
太子私产雪花盐获利甚巨,当收归朝廷,纳入盐铁正税。
李世民又拿起一本。
这是御史台一位御史的奏疏,文中引经据典,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宫虽为储君,亦不宜独占如此大利。
文笔犀利,道理也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