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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击著榻沿。
汉王旧部、突厥残部、上元节、制造对立……
这些线索连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若是让这些人得逞,上元夜的长安会变成什么样?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唐人与胡人互相仇杀?西域诸国使臣死伤?朝廷威严扫地?
那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太子警觉,李君羡得力,将这场祸事扼杀在萌芽中。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太子……李承干。
这一年多来,这个儿子的变化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有些陌生。
从那个暴躁易怒、乖张叛逆的跛足太子,到现在沉稳干练、能独当一面的储君,中间经历了什么?
是那个幕后高人的指点?
还是太子自己开窍了?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的上元节识字会,是太子一手策划的。
发放雪花盐、与民同乐、教化百姓……每一样都做得漂亮。
他甚至能想像到,当百姓领到那雪白晶莹的盐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空口白话都有用。
「三千石盐……」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个数字,是内侍省今早报上来的。
东宫为了这次识字会,准备了整整三千石雪花盐。
哪怕按最粗劣的盐价算,也值数万贯。
而雪花盐的价格,是粗盐的十倍以上。
换句话说,太子今天要发出去的,是价值数十万贯的盐。
这么多盐,他是怎么弄来的?
东宫的盐场,产量真有这么大?
还是说……那个幕后高人,真的富可敌国,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盐?
李世民想不通。
他自认是雄才大略的皇帝,贞观之治四海称颂。
但要他在一年之内,不动用国库,不加重百姓负担,凭空变出三千石雪花盐,他做不到。
不仅他做不到,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做不到。
可太子做到了。
这个事实,让李世民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
欣慰的是,太子有如此能力,大唐江山后继有人。
不是滋味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做皇帝的,竟然不知道儿子何时有了这般本事。
他揉揉眉心,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不管怎样,今天上元节,先确保平安度过再说。
「王德。」他唤道。
「臣在。」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近巳时。」
「识字会何时开始?」
「午时开始,持续到酉时。太子殿下辰时已出宫,前往安上门外广场布置。」
李世民点点头,想了想,道:「备车,朕要去看看。」
王德一惊:「陛下,您的腿伤……」
「不碍事,坐车去,远远看看就行。」李世民道。
「朕想亲眼看看,这『与民同乐』的景象。」
「臣遵旨。」
王德退下安排。
李世民靠在榻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巳时末,安上门外广场。
这里已经布置得焕然一新。
广场北端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设御座,那是给皇帝准备的。
虽然李世民未必会来,但礼数不能少。
高台两侧,各设一排长案,案后坐著国子监的博士和学生,负责考核和发放奖励。
广场中央,划分出三个区域,用彩绳隔开,分别对应识字会的三档。
每个区域都立著木牌,上面写著参与规则和奖励标准,字很大,老远就能看清。
此时距离开场还有半个时辰,但广场周围已经聚满了人。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各色人等都有。有的拖家带口,有的结伴而来,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往广场里看,脸上写满了期待。
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兵在人群外围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神情严肃。但百姓们并不害怕,反而有人冲他们笑,问什么时候开始。
广场东侧,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堆著如山般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全是雪花盐,用油纸包成一个个小包,每包大约半斤。
棚子周围有东宫侍卫把守,闲人不得靠近。
李承干站在高台上,俯瞰著下方的人群。
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显得随和许多。
但腰背挺直,气度沉稳,自有一股储君的威严。
李逸尘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穿著常服,面色平静。
「先生,你看。」李承干指著下方的人群,「他们都是为了雪花盐来的。」
李逸尘点头:「利之所趋,人之常情。但能因此学几个字,也是好事。」
「是啊。」李承干感慨。
「若非有盐,他们绝不会来。可来了,学了,记住了,就是收获。哪怕只是为了盐,也值了。」
他顿了顿,又道。
「李君羡那边传来消息,内应名单上的人,已全部监视起来。春明门那三个活口,终于开口了。」
「哦?说了什么?」
「说他们的头领叫处罗啜,原是颉利可汗麾下的小酋长。此次潜入长安的,共有八十余人,分四处据点。昨夜被我们端掉三处,还剩一处,在延康坊。」
李逸尘眼神一凝:「延康坊?具体位置?」
「一家胡饼铺子的后院。」李承干道。
「李君羡已派人包围,但暂时没有动手。他想等识字会结束后再清理,免得惊动百姓。」
「学生觉得可以。」李承干道,「延康坊离这里远,不会影响识字会。等酉时结束后再动手,来得及。」
李逸尘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李承干现在最关心的是识字会能否顺利举行。
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午时到。
太常寺卿登上高台,朗声宣布。
「贞观十八年上元节迎春识字会,开始——」
话音落下,鼓乐齐鸣。
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立刻涌向各自的区域。
初学档那边人最多,黑压压一片,大多是穿著粗布衣裳的平民。
他们挤在木牌前,仰头看著上面的字,嘴里念念有词,试图记住那些字的模样。
识字档人少一些,多是些读过几年书的商贾、工匠。
他们从容许多,有的已经开始提笔写字。
读书人档人最少,但气氛最热烈。
一群士子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吟诗作对,争相表现。
国子监的博士和学生忙得不可开交。
但没有人抱怨。
相反,每个博士和学生脸上都带著兴奋。
这种场面,他们从未经历过。
看著那些原本不识字的百姓,笨拙但认真地学著写字,那种成就感,比在国子监教贵族子弟强烈得多。
李承干在高台上看著,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要的景象。
与民同乐,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接触、交流、给予。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通过考核的人出现了。
虽然字写得难看,但确实写对了。
负责考核的国子监学生笑著点头,从身后拿出一小包雪花盐,递给老农。
老农双手接过,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捧著那包盐,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转身对人群喊道:「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通过考核,领到了盐。
第二档和第三档那边,也有人陆续领到奖励。
整个广场沸腾了。
领到盐的人欢天喜地。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们互相指点,气氛热烈而有序。
李承干看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就是他的子民。
给他们一点好处,他们就会记得你的好。
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会拚命去争取。
这样的百姓,值得他守护,值得他付出。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到广场东侧,停在僻静处。
车帘掀开,李世民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车。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头戴襆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但周围的侍卫立刻紧张起来,悄无声息地围成一个圈,将他护在中间。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们散开些。
他站在那里,看著广场上热闹的景象,久久不语。
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去台上?」
「不了。」李世民摇头,「就在这里看看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李承干身上。
儿子站在那儿,从容指挥,应对自如。
百姓们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那种眼神,李世民很熟悉。
那是看明君的眼神。
曾几何时,百姓也是这样看他的。
现在,他们用同样的眼神看太子。
李世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失落?
他摇摇头,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下。
他的目光又转向李承干身侧的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安静地站著,偶尔低声对太子说些什么。
太子听后点头,然后下达指令。
两人配合默契,像一对合作多年的搭档。
李世民看得仔细。
李逸尘确实有才。
这种大型活动的组织调度,繁琐复杂,但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人员安排、物资调配、应急准备,每一样都考虑周全。
这样的人,难怪太子倚重。
李世民看了许久,直到腿伤隐隐作痛,才转身上车。
「回宫。」他淡淡道。
马车缓缓驶离。
广场上的热闹还在继续。
酉时末,识字会圆满结束。
所有准备的雪花盐全部发放完毕,共计三千石,三十六万斤。
领到盐的百姓欢天喜地地回家。
广场渐渐空了下来。
李承干站在高台上,看著夕阳的余晖洒在空旷的广场上,心中满是成就感。
「先生,我们做到了。」他轻声道。
李逸尘点头:「是殿下做到了。」
「不,是先生帮学生做到的。」李承干转身,眼里都是感激之色。
「若无先生,学生绝无今日。」
李逸尘微微摇头:「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尽本分。」
李承干直起身,看著李逸尘,眼神真诚。
「在学生心中,先生不仅是师长、更是知己。此生能得先生辅佐,是学生之幸。」
李逸尘心中触动,但面上依旧平静:「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两人正说著,李君羡快步走来。
「殿下,延康坊那边可以动手了。」
李承干神色一肃:「去吧。记住,要活口。」
「臣明白。」
李君羡行礼退下,翻身上马,带著一队人马朝延康坊疾驰而去。
延康坊那家胡饼铺子的后院,此刻正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屋里坐著五个人,都是突厥打扮,但神情焦虑。
他们是处罗啜手下最后一批人,原本负责上元夜在延康坊制造混乱,配合其他几处的行动。
但今天一整天,他们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怀远坊、普宁坊、崇化坊的同伴,全部失联。春明门送货的那队人,也音讯全无。
这很不正常。
「头儿,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一个年轻突厥人不安地问。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叫阿史那·思摩,是处罗啜的副手。他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另一个汉子道:「要不撤吧?趁现在坊门还没关,赶紧出城。」
「出城?」阿史那·思摩冷笑,「出去送死吗?城外肯定有埋伏。」
「那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阿史那·思摩沉默。
他知道,情况很不妙。四个据点,三个失联,唯一的解释就是被朝廷端了。
可朝廷是怎么知道这些据点的?
有内奸?还是他们早就被监视了?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很清楚:上元节的行动,彻底失败了。
房门被撞开,十几个金吾卫士兵冲了进来,刀锋直指。
李君羡在屋里检查了一圈,找到了一些书信和地图,内容与其他据点大同小异。
至此,潜入长安的八十余名突厥死士,全部清除。
李君羡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