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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时举杯,应对得体。
李逸尘能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但直至宴席尾声,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未时初,太常寺卿唱:「宴毕——」
乐止,舞停。
百官起身,拱手谢恩。
大朝会至此礼成。
百官依次退场。
李承干仍立于主位,目送人群散去。
直至广场空了大半,他才转身,在李逸尘等东宫属官的簇拥下,登车返回东宫。
车驾行在宫道上,李逸尘骑马随行。
他回头望去,承天门广场上,侍者正在收拾席案,撤去旗帐。
阳光斜照,满地杯盘狼藉,却依然透著一种辉煌过后的余韵。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这座帝国,又将迎来新的篇章。
翌日,太子的讲话内容全文刊登于《大唐旬报》与《大唐政闻》头版,并刊登出同一则告示。
黑字标题占去半版。
「上元普庆,与民同乐——朝廷将于正月十五在长安、洛阳设『迎春识字会』,凡我大唐子民,皆可参与。」
细则列得清清楚楚。
分三档。
第一档:不识字或初识字者,现场能写出自己姓名,并认出现场布置的十个常用字,即可领一小包「东宫雪花盐」。
第二档:已识字者,需现场写一段百字文书,或答五道农时、律法常识题。奖励盐量加倍。
第三档:读书人,现场作诗、属对、撰文,由国子监博士共评,最优者可得重赏。
告示最末一行小字格外醒目。
「每人限参与一档,不可重复。所备盐量充足,但先到先得,发完即止。」
报纸一出,长安城先是寂静了一瞬。
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短短几百字的信息。
随即,爆了。
西市,刘记茶铺。
掌柜老刘捏著儿子带来的报纸,手抖得厉害。
他识字不多,但「雪花盐」三个字,他认得。
东宫雪花盐——那是如今长安城里价比黄金的稀罕物!
一小包,就够寻常五口之家吃上大半个月!
而且盐色雪白,细如沙,无苦味,只有咸鲜。
听人说,那是太子殿下亲自督造的神仙盐,宫里陛下和娘娘们吃的就是这种。
「爹……」儿子刘大郎凑过来,声音发颤。
「这、这是真的?只要会写名字,认十个字,就能领?」
老刘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著那几行字。
「朝廷的告示,登在报上,还能有假?」
「可、可咱家……」刘大郎脸涨得通红。
「我、我只会写个『刘』字……」
「学!」老刘猛地一拍桌子。
「从今天到上元节,还有十多天!你,还有你弟弟、妹妹,全都给老子学写字!认字!」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积了灰的《千字文》抄本——那是他年轻时咬牙买下,却终未坚持读下来的。
「从今天起,铺子提早一个时辰关门!全家人,都给我学!」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长安城无数个角落。
务本坊,国子监附近的书肆,这两日挤满了人。
不是士子,是穿著粗布衣裳的贩夫走卒、工匠农户。
他们攥著铜钱,脸上带著窘迫又急切的神情。
「掌柜的,最便宜的字帖,来一本!」
「《急就章》有没有?要带图画的!」
「我、我只想学写名字……有没有只管教名字的册子?」
书肆掌柜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收钱,一边心里犯嘀咕。
奇了,这些平日连书皮都不摸的人,怎么突然全要识字了?
很快他就明白了。
铺子外墙上,不知被谁贴了张报纸抄件,一群人围著,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竖著耳朵听。
「雪花盐……只要认字就发……」
掌柜的恍然,随即苦笑摇头。
东宫这一手,真是……直击人心。
东市,崔氏绸缎庄后堂。
几位世家出身的郎君围坐吃茶,面上皆带著复杂神色。
「与民同乐……」卢家一位郎君轻哼一声。
「好大的手笔。东宫库存的雪花盐,怕是要散出去大半吧?」
「何止大半。」另一人摇头。
「长安、洛阳两京同办,你算算要多少?」
「这是收买人心。」崔家那位年长些的郎君放下茶盏,神色凝重。
「而且用得是阳谋——百姓得了实惠,自然念朝廷的好。谁能说个不字?」
「咱们……」有人迟疑。
「要不要也让族中子弟去凑个热闹?第三档作诗,若是拔了头筹,也是扬名。」
「去,为什么不去?」崔家郎君淡淡道。
「东宫既摆了这个台子,咱们就上去唱戏。作诗属对,本就是咱们长处。」
众人皆笑。
只是笑容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皇城,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腿上盖著厚毯,手里拿著最新一期的《大唐旬报》。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
内侍王德垂手立在旁边,悄眼看去,见陛下嘴角微微上扬。
良久,李世民放下报纸,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德忙躬身:「陛下?」
「太子这一招,好。」李世民重复道,眼中流露出赞许。
「雪花盐是东宫所产,却以朝廷名义发放。百姓领了盐,念的是朝廷的好,念的是朕的好。」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殿前积雪上,反射出刺目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与民同乐』。」李世民缓缓道。
「不是空口说几句吉祥话,不是摆几台戏班子。是真金白银——不,是真盐实粮地给好处。」
王德赔笑。
「臣听说,这两日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学写字呢。」
李世民哈哈大笑。
笑声牵动腿伤,他皱了皱眉,却还是止不住笑意。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
「这比朕下十道劝学诏都有用。」
笑著笑著,他忽然收敛神色,看向王德。
「民间……可有非议?」
王德谨慎道:「白骑司派人去市井听了,十之八九都是叫好。也有少数人说……说东宫这是散财收买人心,说雪花盐如此珍贵,该入国库,不该这般随意散发。」
李世民冷哼一声。
「说这话的,定是那些家里不缺盐的。」他淡淡道。
「他们自然不会明白,一小包雪花盐,对寻常百姓家意味著什么。」
王德点头:「陛下圣明。臣打听过,说这些话的,多是些清流书生,或是……或是家中本就富庶的。」
「书生?」李世民挑眉。
「他们不是最该赞同教化之事么?百姓因利而学字,难道不是教化?」
「这……」王德迟疑,「他们说,为利而学,失了读书的本心。」
「迂腐!」李世民斥道。
「《论语》有云:『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百姓因利而学,学了字,懂了道理,将来便能谋更好的生路——这有何不可?」
「难道非要空谈仁义,才算读书?」
他摆摆手:「不必理会。太子这事办得妥当,朕很欣慰。」
王德躬身:「是。」
「你去传话给太子,」李世民想了想,补充道。
「就说朕知道了,让他放手去办。需要什么,直接跟民部、京兆府调。上元节那日,朕也许……会去看看。」
王德一惊:「陛下,您的腿伤……」
「坐车去,在远处看看,不碍事。」李世民道。
「朕想亲眼看看,这『与民同乐』的景象。」
长安城各坊早早挂起桃符、彩灯。虽距上元节还有时日,但节庆气氛已浓。
李家宅邸,正堂。
李诠与王氏坐在上首,李逸尘坐在下首左侧。
案上摆著几样简单却精致的年夜菜——炙羊肉、炖鸡、鱼脍、青蔬,并一壶温好的酒。
「尘儿,」王氏夹了块鸡肉放到儿子碗里,眼中满是慈爱。
「多吃些。这些日子在宫里忙,都瘦了。」
「谢阿娘。」李逸尘接过。
李诠端起酒盏,与儿子对饮一杯,这才缓缓开口。
「婚事,已经与房府初步议定了。过了正月,便行纳采之礼。」
李逸尘点头:「全凭阿耶阿娘做主。」
王氏脸上笑开了花。
「房相家的萱娘,阿娘托人细细打听过了。今年十八,性子温婉,识文断字,女红也好。听说模样也俊,配得上我儿。」
李逸尘只是微笑。
「对了,」王氏忽然想起什么。
「昨日房府送来帖子,说正月初五,房相在府中花园设诗会,邀长安城中的青年才俊与各家小娘子同乐。帖子也送到咱家了,邀你去。」
李诠看向儿子。
「这诗会,明面上是文人雅集,实则……怕是想让你与房家娘子见一面。」
李逸尘了然。
这时代,男女婚配前,若有机会见一面,已是难得的开明。
房玄龄此举,既全了礼数,又给了双方一个相看的机会。
「孩儿知道了。」李逸尘道,「初五那日,孩儿会准时赴会。」
王氏顿时紧张起来。
「那可得好好准备!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冠?阿娘给你新做了件天青色圆领袍,绣了暗竹纹,雅致又不张扬。还有那双云头履,也才做好……」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李逸尘耐心听著,不时点头。
李诠看著妻儿,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涩。
儿子长大了,要成家了。
可这桩婚事背后,有多少朝堂的算计,多少利益的权衡,儿子心里清楚,却从不与父母说。
他只说「全凭阿耶阿娘做主」。
「尘儿,」李诠缓缓开口。
「房相是明理之人,房家家风也清正。你与房家娘子成亲后,好好待她。至于朝中的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必因这婚事束手束脚。」
李逸尘抬眼看向父亲,郑重道:「孩儿明白。」
正月初五,房府。
花园里早布置妥当。
虽是冬日,但园中植有数株老梅,正值花期,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廊下设了暖炉,以屏风相隔——东侧为男宾区,西侧为女宾区。
既全了男女大防的礼数,又能让双方隐约见著身影,听见声音。
李逸尘到时,园中已来了不少人。
男子这边,多是青年文士,也有几位宗室子弟、将门之后。
众人三两聚谈,话题却多半不离上元节的「识字会」。
「听闻第三档的题目,由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亲自拟定。」
一位青衫文士摇著扇子道。
「孔祭酒治学严谨,所出题目定不易于。」
「不易与才好。」旁边一人笑道。
「若太简单,岂非谁都敢来献丑?我等苦读多年,正该在此时扬名。」
「扬名倒是其次。」另一人接话。
「关键是那奖赏——听说头名可得雪花盐十斤,绢帛二十匹,还有东宫特制的『文房四宝』一套。光是那十斤雪花盐,就价值百金了!」
众人啧啧。
李逸尘安静地坐在角落,听著这些议论,面色平静。
他知道,这些人关注的不仅是奖赏,更是那份「被朝廷认可」的荣耀。
能在识字会上拔得头筹,意味著才学得到官方背书,对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正听著,忽闻屏风西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似有女子轻笑,环佩轻响。
男宾们顿时收了声,皆不由自主地望向屏风方向。
虽看不见人影,但能听见衣裙窸窣、钗环叮咚。
李逸尘也抬眼看去。
屏风是绢帛所制,绣著山水花鸟,能隐约透见人影晃动。
只见几个窈窕身影在梅树下驻足,似在赏花。
其中一人,穿著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夹袄,身形纤细,站姿端庄。
她微微仰头,看著枝头红梅,侧脸轮廓在绢屏后模糊,却依稀能辨出清秀的线条。
旁边有女子低声笑语。
「萱娘,这株红梅开得最好,不如就以它为题,赋诗一首?」
那碧衣女子轻轻摇头,声音透过屏风传来,清泠如泉。
「今日诗会,自有才子献诗。我等女儿家,静静赏花便好。」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逸尘心中一动。
这便是房萱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