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可大唐开国以来,异姓王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李靖选择在巅峰时急流勇退,既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家族。
「所以贤侄觉得,」李道玄缓缓道,「卫国公退得对?」
「退得及时。」李逸尘纠正道,「功成身退,天之道也。卫公深谙此理。」
李道玄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看得太透了。
「丹阳房这些年,靠的就是卫国公的余荫。」李道玄道。
「可卫国公年事已高,还能庇佑几年?一旦卫国公故去,丹阳房在朝中,便再无依靠。」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
「贤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逸尘当然明白。
李道玄这是在告诉他——丹阳房需要新的支柱。
而他李逸尘,就是那个可能的人选。
「逸尘年轻识浅,担不起如此重任。」李逸尘缓缓道。
「现在担不起,将来呢?」李道玄问,「贤侄如今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人,将来太子登基,你的前程不可限量。到那时,丹阳房就需要你这样的支柱。」
话说得很直白。
李逸尘沉默片刻。
「李长史,」他开口,声音平静。
「逸尘是丹阳房子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家族若有需要,逸尘自当尽力。但……」
他顿了顿。
「逸尘更希望,丹阳房能走出新的路。」
「新的路?」李道玄皱眉。
「是。」李逸尘点头。
「不靠某一个人的余荫,而是靠家族子弟的才干。科举入仕,凭本事晋升。这样的路,虽然慢,但稳。」
李道玄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逸尘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靠余荫,靠本事?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现实吗?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是因为有荫庇,有关系网。
如果只靠本事,那和寒门有什么区别?
「贤侄,」李道玄缓缓道,「你的想法……很特别。」
「逸尘只是觉得,时代在变。」李逸尘道。
「陛下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就是在打破世家垄断。世家若一味守旧,抗拒变革,只会被时代抛弃。」
他看向李道玄。
「与其对抗,不如顺应。在其中寻找新的机会。」
李道玄沉默了。
这话,李逸尘之前就让管家带回来过。
当时族中几位掌权人听了,沉思良久。
现在亲耳听到李逸尘说,感受又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这么想。
「钱庄那边,」李道玄换了个话题,「贤侄觉得,家族中若有合适的年轻人,该怎么做?」
李逸尘笑了笑。
「如果家族中有合适的年轻人,可以推荐上来。我跟太子说一说,看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他说得很随意,但李道玄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跟太子说一说」——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客套。
但从李逸尘嘴里说出来,就是承诺。
李道玄心中一动。
「贤侄觉得……什么样的年轻人合适?」
「聪明,踏实,肯学。」李逸尘道。
「钱庄是办实事的衙门,不需要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能沉下心做事,比什么都强。」
李道玄点点头。
他记下了。
「我会留意的。」他道,「若有合适的,再跟贤侄说。」
「好。」李逸尘应道。
马车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道玄看著李逸尘平静的侧脸,心中感慨。
这个年轻人,真的不一样。
他没有因为得到太子重视而高高在上,也没有因为家族的示好而得意忘形。
他始终保持著那种沉稳的状态,说话做事,分寸拿捏得极好。
该表态的时候表态,该保留的时候保留。
该给面子的时候给面子,该坚持的时候坚持。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城府,哪里像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家族兴起,有指望了。
李道玄心中涌起这个念头。
但他也知道,李逸尘这样的人,不可能被家族完全掌控。
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路。
家族能做的,就是支持他,借他的力,走自己的路。
这就够了。
马车继续前行。
穿过朱雀大街,拐进崇仁坊。
坊内街道整洁,两旁多是高门大院,门楣气派。
卫国公府在坊内深处,位置不算最显眼,但规制严整。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李逸尘掀开车帘,看到一座不算奢华但庄重肃穆的府邸。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著「卫国公府」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
门前的石狮子上积著雪,显得格外冷清。
李道玄先下了车,李逸尘跟著下来。
老车夫上前叩门。
片刻后,侧门打开,一名老仆探出头来。
「益州李道玄,携族侄李逸尘,求见卫国公。」李道玄开口道。
老仆显然认得李道玄,躬身道。
「李长史请稍候,容小人通禀。」
侧门又关上了。
李逸尘站在门前,看著这座府邸。
这就是大唐军神李靖的家。
闭门六年年,不见外客。
等待的时间不长。
约莫半炷香后,侧门再次打开。
老仆躬身道。
「卫国公请二位进去。」
门内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种著松柏,积雪压在枝头,更添肃穆。
府邸内部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
偶尔有仆役走过,也都是轻手轻脚,低著头。
老仆引著两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卫国公在书房等候。」老仆道,「请随我来。」
两人又跟著老仆,绕过正厅,来到后院。
书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屋子。
老仆在门前停下,躬身道:「卫国公,李长史和李郎君到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老仆推开门,侧身让开。
李道玄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进去。
李逸尘跟在后面。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
靠墙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卷。正中一张书案,案后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著历经沧桑的锐利。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色棉袍,膝上盖著一条薄毯。
这就是李靖。
大唐军神,卫国公。
「族弟李道玄,拜见卫国公。」李道玄躬身行礼。
李逸尘也跟著行礼:「晚辈李逸尘,拜见卫国公。」
李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李逸尘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是久居上位、统率千军万马的气势,即便收敛了,也依然存在。
「坐吧。」李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
老仆奉上热茶,然后悄步退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李逸尘。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李逸尘也没有回避,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良久,李靖看向李逸尘缓缓开口。
「我听说过你。」他道,「一篇《先忧后乐》,震动文坛。老夫也是时常读起。」
「晚辈谢卫国公称赞」李逸尘道。
他顿了顿,问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李靖眼神有些悠远,「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马邑郡丞任上,每日处理些边务杂事。」
他看向李逸尘。
「你二十一岁,已经在做关乎国本的大事了。」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李逸尘谨慎道。
「晚辈只是恰逢其会,得太子殿下信任,陛下赏识。」
「恰逢其会……」李靖缓缓道,「也是本事。」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道玄,」他看向李道玄,「你带他来,不只是让我见见吧?」
李道玄连忙道:「卫公明鉴。逸尘是丹阳房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道玄想著,该让他来拜见卫公,聆听教诲。」
「教诲?」李靖笑了笑。
「我一个闭门不出的老头子,能教他什么?」
「卫公一生征战,见识非凡。」李道玄道。
「逸尘虽才华横溢,但毕竟年轻,需要长辈指点。」
李靖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李逸尘。
「你觉得,你需要指点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
「学无止境。卫公若有教诲,晚辈洗耳恭听。」
回答得很得体。
既没有狂妄地说不需要,也没有卑微地说全凭指点。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说话做事,确实有一套。
「老夫已经不关心政事很久了。」李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连家中的几个子弟,老夫都不让他们说朝中之事。」
他顿了顿。
「只是前一阵子,陛下受伤,老夫去探望。」
李靖的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
「陛下说起你。」
李逸尘心中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李道玄则明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陛下居然已经和卫国公提起李逸尘了?
这可不是小事。
还在病榻前提起一个年轻官员……
这意味著什么?
李道玄心跳加快了几分。
「陛下说你才华横溢,」李靖缓缓道,眼睛一直看著李逸尘。
「尤其是对于政务,有著非常人之理解,且务实。」
李逸尘听到后,并未显露骄傲之情。
他站起身,躬身道:「陛下谬赞,晚辈惶恐。」
李靖看著李逸尘一脸的平静,突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苍老却中气十足。
「有趣,有趣。」
李靖止住笑声,目光里透著欣赏。
「老夫一生见过不少青年才俊,但像你这般年纪,能有这般沉稳心性的,不多。」
他顿了顿。
「不错,很不错。」
李靖心中想著,皇帝当时夸赞李逸尘的时候,自己确实很好奇。
是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戎马一生的皇帝称赞不已?
李世民是什么人?
那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天下,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能让他亲口称赞「才华横溢」「非常务实」,这年轻人定有过人之处。
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李靖看向李道玄。
「我知你今日带他来,是想要通过他,来绑定家族之间的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
李道玄脸色微变,连忙道。
「卫公明鉴,道玄只是觉得逸尘是族中英才,该来拜见卫公,聆听教诲。」
李靖摆摆手。
「不必说这些虚的。」
他脸色郑重起来。
「只是想告诉你,像逸尘这样的青年才俊,家族中需要多支持,不要对其有所所求。」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不要成为他束手束脚的一个家族。」
李道玄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族弟明白。」
李靖点点头,又看向李逸尘。
「你呢?你怎么想?」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
「晚辈是丹阳房子弟,血脉相连,这是事实。家族若有需要,晚辈愿意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话说得很谨慎。
既表达了态度,又没有把话说死。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你那篇文章,老夫读过。」李靖忽然道。
李逸尘抬起头。
「《先忧后乐》。」李靖缓缓道,「文如其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好。」
「非常好。」
李靖看著李逸尘,目光深邃。
「能写出这样的话,说明你是真的这么想。不是沽名钓誉,不是哗众取宠。」
李逸尘躬身道:「卫国公过誉了。」
「不过誉。」李靖摇头。
「老夫一生,见过太多人。嘴上说为国为民,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