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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步天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平平淡淡地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少爷。”
让转过头。
“明天你有董事会。”独步天下说着又舀了一勺“八点开始，七点半出门。”
让的嘴角抽了一下：“我知道。”
“知道就行。”独步天下说完这句话，端着碗转身回了厨房。
从头到尾，他既没有看杨易航，也没有看安吉那。仿佛他们刚才在客厅里讨论怎么杀他的话题，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晚餐在六点准时开始。
独步天下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蜜汁鸡翅、甜辣豆腐、清炒时蔬。
四个人坐在餐桌前，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让坐在主位，安吉那坐在他左手边，杨易航坐在右手边。独步天下坐在桌子尽头靠厨房的位置，自己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拿筷子竟然很稳。
“吃。”独步天下说了一个字，然后自己先动了筷子。
杨易航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味道意外地不错，排骨炖得软烂，糖色炒得恰到好处，甜是甜了点，但不算腻。
“好吃。”他说。
独步天下没抬头，继续吃饭。
安吉那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着，目光时不时扫过独步天下。让倒是吃得很专注，一碗饭很快见了底。
杨易航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奥莱尔先生最近怎么样？他的手臂——”
“挺好的。”让放下筷子“还是老样子，假肢用着也算顺手。”
独步天下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杨易航一眼，杨易航从里面读到了一点东西——这个人知道杨易航认识奥莱尔，而且对此并不意外。
说明纳兰东在走之前跟他说过霍克家的人际关系。
这个认知让杨易航心里又多了一层警觉。
独步天下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们在聊那个废了一条胳膊的小子？”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度。
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安吉那的咀嚼动作也顿了一下。兄妹俩的脸色都变了，但独步天下还在吃饭，仿佛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杨易航看着独步天下：“你叫他‘小子’？”
“怎么了？”独步天下夹了一块鸡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小的都是小子。他有意见？”
“他比你小多少？”
独步天下嚼着鸡翅，眼睛微微眯起来，似乎在算。然后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碗喝了口汤才说：“记不清了……几百岁吧。”
几百岁。
杨易航心里沉了一下，如果独步天下比奥莱尔大几百岁，那这个人至少活了……
杨易航打了个冷颤：“你认识奥莱尔先生多久了？”
独步天下又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才抬头看了杨易航一眼。
“你问题挺多。”
“他是客人。”让的声音冷了下来“问你问题你就回答。”
独步天下转头看向让，表情没有变化，但空气中忽然多了一股极淡的压力。
“少爷，”独步天下说“你当你是你爹啊？”
让的下巴绷紧了。
安吉那在桌子底下踢了让一脚。让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声音平复下来：“吃饭。”
独步天下继续吃他的糖醋排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顿饭吃得杨易航胃里七上八下。倒不是饭菜的问题，而是餐桌上的氛围实在太诡异了。让和安吉那全程紧绷，独步天下倒是吃得很自在，一个人干掉了半盘糖醋排骨和三个鸡翅。
饭快吃完的时候，杨易航又想起一件事。
“奥莱尔让我帮他带句话，”他对让说“上次他跟你说的那个方案，他那边已经搞定了，让你下周一直接去签就行。”
让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独步天下忽然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得像在军营里待过。碗碟摞在一起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晚上八点，让带杨易航去了二楼客房。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杨易航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方才饭桌上的紧绷感从他脸上褪去了一些。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独步。”
杨易航想了想说道：“你爹可真会挑人留。”
让走进房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父亲做事一向精准。”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留下的人，一定是最合适的。独步是他六个保镖里最难缠的一个，不是因为实力最强，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钱，不在乎地位，不在乎得罪人。”让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父亲的其他保镖多少都有所求，有的要钱，有的要权，有的欠我父亲人情。但独步不一样。他跟着我父亲，据说是自愿的。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想要什么。”
杨易航靠在床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床沿。
让的声音沉了下来：“所以我没办法用对付敌人的方式对付他——他到目前为止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们的事。”
杨易航沉默了一会儿。
“奥莱尔先生怎么说？”
“小叔说让我们别管他。”让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无奈“他说独步爱住多久住多久，反正多一个人吃饭也花不了几个钱。但我知道小叔是在安抚我们。他自己都拿独步没办法，独步在他面前说话比在我面前还不客气。”
“怎么个不客气法？”
“上次独步去公司找小叔，小叔正在办公室里吃泡面。独步走进去看了一眼，说了句‘霍克公司总裁就吃这个，丢不丢人’，然后把泡面倒了，用公司茶水间给他炒了两个菜。”
杨易航愣了一下：“等等，他到底是你们对头还是你们家保姆？”
让揉了揉眉心，表情复杂到近乎痛苦：“这就是他最让人崩溃的地方。他对小叔做的事——说好听点叫照顾，说难听点叫多管闲事。他对我和安吉那也是，做的饭确实好吃，洗的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安吉那前两天感冒发烧，他大半夜坐在客厅里没睡，说是‘奉族长之命保护小姐’，但谁家保镖连体温都给你量？”
杨易航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他问“想杀他，还是想赶他走？”
让深吸一口气，蓝眼睛里重新聚焦了某种坚定。
“目前是赶他走。但如果赶不走——”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杨易航点了点头。
“行。我在这儿住几天，先摸清楚他的行动规律和弱点。传说级也好，什么级也好，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对了，明天八点我要去公司开董事会，独步一定会跟去，你也去的话，至少多一双眼睛盯着他。”
让走了之后，杨易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闭上眼，决定什么都不再想了——明天还有一天的事要应付。
半夜两点，杨易航被渴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楼下的厨房走。让家的格局他白天已经摸清楚了，厨房在一楼走廊尽头，挨着后院的门。他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大半。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厨房的灯亮着。
那是抽油烟机自带的暖黄色小灯，在昏暗的光线下，杨易航看见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台面旁边。
独步天下。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橱柜。他的腿上横放着一把砍刀，刀身宽厚，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哑光。刀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缺口，深的浅的，长的短的，像是被无数次劈砍留下的印记。
独步天下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慢慢地擦刀。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像是在抚摸。布从刀脊擦过，绕过每一个缺口，再沿着刀刃的边缘滑下来。
杨易航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独步天下没有抬头，但杨易航知道他发现自己了。
“睡不着？”独步天下开口，声音在深夜的厨房里显得格外低沉。
“渴了，找水喝。”
“冰箱里有。”
杨易航走进厨房，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自然。他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箱的冷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厨房重新陷入那片昏暗的暖黄色。
独步天下继续擦刀。布擦过刀身上一个特别深的缺口时，他的手指在那道缺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擦。
杨易航靠在冰箱旁边的台面上，没急着走。
“这把刀叫什么？”
独步天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让他的脸一半在灯光下、一半在阴影里，眼睛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光。
“没名字。”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杨易航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凉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不少：“缺了这么多口子，还能用？”
独步天下把布翻了个面，换了一面干净的继续擦。
“钝刀有钝刀的用法。”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但杨易航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他想起白天安吉那说的话——他们想杀了独步天下。如果独步天下听见了，那他现在这句话，可能不只是说刀。
杨易航又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上。
“你晚上不睡觉？”
“睡。”独步天下说“今天不想睡。”
“为什么？”
独步天下擦刀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小朋友，你问题真的很多。”
杨易航笑了一声，拿着水瓶往厨房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独步天下。那个男人还坐在地上，背靠着橱柜，腿上横着那把满是缺口的砍刀。抽油烟机的暖黄色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精壮的身形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晚安。”杨易航说。
“嗯。”
杨易航上了楼，躺在床上重新闭上眼。他听见楼下厨房里的动静持续了很久，布料擦过金属的沙沙声，在深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极轻的脚步声，从一楼走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他房间正下方的位置。
那是独步天下的房间。
门开了，门关了。
然后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杨易航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