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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刚开工,陈默办公桌上就摆着一份厚厚的举报材料。
萧钰曦年前说的那件事,果然出事了。
天健医药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收购医院,表面是战略合作,暗地里却通过虚高药价、虚假招标、利益输送等手段,疯狂敛财。
陈默翻了翻材料,嘴角微微一沉。
吕家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吕志哲两次入狱,吕宏诚被敲打了好几次,吕家元气大伤,按说该夹着尾巴做人。
可他们偏不。
或者说,他们不得不折腾。吕家这些年树敌太多,位置虽然保住了,但随时可能被人翻旧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命捞钱,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他们忘了,陈默从来不是一个会翻篇就忘的人。
"廖纪言。"
"在!"
"通知督查司全体,开会。"
廖纪言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办公室,干练利索,跟去年那个挤地铁都被人挤到怀里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陈默有时候也会感慨,这姑娘成长的速度,比他当年还快。
半小时后,督查司会议室坐满了人。
陈默站在投影幕前,把天健医药这几年所有的违规操作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虚高药价,涉及金额一百二十亿。
虚假招标,牵涉全国三十七家三甲医院。
利益输送,直接对接了七名在任厅局级干部。
每一条都是铁证,每一条都够吕家喝一壶的。
底下的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小声嘀咕:"这吕家,是真不怕死啊。"
陈默没接话,只是淡淡说了句:"准备材料,上报。"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给吕家任何喘息的机会。
材料报上去的第三天,上面就批了。
速度之快,连陈默自己都没想到。
后来他才听说了原因,大领导看完材料只说了一句话:"吕家这些年,闹得还不够吗?"
一句话,定了生死。
正月十五还没过,专案组就成立了。
陈默作为督查司司长,兼任专案组副组长。
这一次,他不是孤军奋战。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总局,是上面那位拍板的大领导,是这些年一步一步攒下来的信誉和功勋。
二月二十二日,吕宏诚被正式立案审查。
三月五日,天健医药集团被勒令停业整顿。
三月十八日,吕家在京城的府邸被查封。
吕宏诚的省长职务被罢免,吕志哲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吕家在各地的产业被逐一清查。
这一次,吕家彻底完了。
不是伤筋动骨,是连根拔起。
消息传到田淑梅耳朵里的那天,她正在开市委常委会。
秘书递进来一张纸条,田淑梅看了一眼,手微微一抖。
她站起身,对满屋子的人说了句"散会",然后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
这么多年,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不是因为恨吕家,而是因为她和陈默之间最大的障碍,终于被搬开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陈默的声音传来,跟以前一样平淡。
田淑梅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默笑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田淑梅鼻子一酸。
"吕家的事了。"
"你就不问我打这个电话干嘛?"
"你要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田淑梅被噎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混蛋,永远都是这副死样子。
可偏偏就是这副死样子,让她从大学校园里一眼就记住了,一直记到了今天。
"陈默。"
"嗯。"
"婚约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是'我知道'?"
陈默终于不淡定了,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因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说。"
"谁不好意思了?"
"那你说。"
"……"
"你不说我说了。"
"你闭嘴。"
"好,我闭嘴。"
"你……"田淑梅气得咬牙,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个人在电话里都能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陈默,我们结婚吧。"
这一次,轮到陈默沉默了。
很长时间。
长到田淑梅以为他信号断了。
"你……你倒是说句话啊!"田书记头一回在人前失了态,声音大了八度。
门外路过的秘书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好。"
就一个字。
田淑梅却觉得这比什么情话都好听。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这么多年了,真不容易。
……
婚讯传出去的那天,整个官场都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田淑梅的身份,而是因为两个人走到一起实在太难了。
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这两个人能修成正果,简直是个奇迹。
陈默从草根起步,一个穷小子,考公被顶,当医生被排挤,干县委书记被人整,一步一步从泥里爬出来。
田淑梅从省党校校长到市委书记,背后有安家的资源,可她偏偏选了陈默,为此跟家族闹翻了好几次。
中间隔着吕家这座大山,愣是被两个人硬生生搬走了。
不是搬走,是陈默一锤子一锤子给砸碎的。
婚礼定在六月六号,图个吉利。
地点是田淑梅选的,就在江城,不铺张,不张扬。
陈默本来想简单办,田淑梅一句话就给怼了回去:"简单?你让我穿个布衣就嫁你了?你想得美!"
陈默秒怂。
这些年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田淑梅面前,他从来没赢过。
也不想赢。
六月六号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婚礼现场不算大,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梁度明带着媳妇来了,肥仔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就嚷嚷:"我随了两万块份子钱啊,陈默你可得给我记着!"
陈默笑了笑:"记着,回头请你吃食堂。"
肥仔差点没噎死。
萧钰曦穿了一身白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条手帕,不知道是替陈默高兴,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廖纪言跑前跑后地帮忙,一会儿接人一会儿摆桌,比新郎还忙。
陈正海和伍艳萍坐在主桌上,伍艳萍一直在抹眼泪,陈正海难得没喝酒,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眼眶也红了。
老爷子陈隆发要是还在,估计会笑骂一句"臭小子总算有点出息了"。
陈默站在台上,穿着笔挺的西装,看着田淑梅一步步朝他走来。
她穿了一袭白纱,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干净利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跟二十多年前在大学讲台上第一次见他时一样,漂亮,耀眼,让他不敢直视。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走向的人是他。
田守礼把女儿的手交到陈默手里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别让她哭。"
陈默握紧田淑梅的手,认真地点了点头。
米咏琳在旁边擦眼泪,嘴里念叨着"这死丫头终于嫁出去了"。
田淑梅瞪了她妈一眼,又红了眼眶。
仪式不长,该走的流程走完了,陈默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走到角落的时候,他停下了。
那里坐着一个人。
周佳琪。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妆化得很浓,却依然遮不住眼角的疲态。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有意外。
周佳琪离婚后就嫁给了江峰。
江峰家的关系在官场洗牌中受了重创,省财政局副局长江北离早就退下来了,江峰自己也从一个风光无限的公子哥沦落成了普通科员。
而周佳琪的日子,随着江峰家的衰落,一天不如一天。
她当初离婚的时候有多果断,现在的生活就有多狼狈。
江峰在外面喝多了酒就骂她,嫌她不会挣钱,嫌她是个累赘。
跟当年她骂陈默的话一模一样。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这句话她现在每天都能听到,只不过说这话的人换成了江峰。
周佳琪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陈默。
陈默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身后站着全江城最漂亮的新娘,身边围着一群真心实意的朋友。
而她自己,坐在这种场合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个局外人。
"陈默……"
周佳琪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陈默看着她,目光平静。
没有恨,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怜悯。
只是平静。
就像当年她提离婚那天,他站在大雨里一样平静。
只是现在这种平静,跟那时候完全不同。
那时候是被生活击倒的无奈。
现在是居高临下的从容。
"恭喜你。"周佳琪最终只挤出了这三个字。
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举了举杯,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
因为不需要。
有些人,从她选择离开的那一刻起,就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身后传来酒杯落地的声音。
陈默没停步。
廖纪言凑过来,小声问:"领导,用不着……"
陈默摆了摆手:"不用。"
廖纪言看了看陈默的背影,又看了看角落那个低着头肩膀发抖的女人,叹了口气。
有些人活成了光。
有些人活成了笑话。
从来如此。
……
敬完酒,陈默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
田淑梅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累了?"她问。
"不累。"
"骗人。"
陈默笑了:"好吧,有点累。"
田淑梅也笑了,没睁眼,就那么靠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陈默,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你那时候还是个学生,我给你们上党政课,你坐在最后一排,偷偷亲了你旁边那个女孩一下。"
"……你都记着呢?"
"当然记着,那是我第一天当团委书记。"
陈默苦笑:"那时候哪敢想有今天。"
田淑梅睁开眼,仰头看着他:"你那时候就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说话,谁能想到你能走到今天?"
"是啊,谁能想到呢。"
陈默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从被顶掉名额的那个雨天开始,到今天站在这里。
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从一个考公失败的本科生,变成了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
从一个被老婆嫌弃的窝囊废,变成了让吕家都闻风丧胆的督查司长。
从一个连面诊都要看人脸色的小医生,变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大臣。
这一路,太难了。
难到他有时候回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但此刻身边这个女人的体温是真实的,手里这杯酒是真实的,远处朋友们传来的笑声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陈默。"
"嗯?"
"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捏了捏田淑梅的手,轻声说:"也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有些话不用说。
都在日子里。
……
婚礼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陈默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田淑梅上了车。
她摇下车窗,冲他招了招手:"走了,回家。"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江城的夜色。
窗外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什么高光时刻,而是很多年前那个雨天。
他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离婚协议书。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转折,往往就藏在最低谷的那一刻。
你以为天塌了,其实天只是阴了。
等雨停了,太阳照样升起来。
而且比以前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