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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婉仪。”
手机里的声音不高。
太太却本能地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屏幕：“怎么了，小寒寒？”
“水。”
杜婉仪低头一看，叶诚手边的杯子确实快空了。
“哦。”
她拿起杯子，走出去两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为什么让太太倒！”
“你说从头看到尾。”
沈清寒语气平静：“他喝完了，你没看见？”
杜婉仪：“……”
这个小寒寒的说法，似乎有那么一点儿问题，但又让太太很难找到当场反驳的角度。
毕竟全程关注小诚诚，是她自己刚刚说的。
叶诚看向手机，嘴角微微一动。
大小姐这个水，递得相当及时。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感谢完整表达出来，电话里就响起下一句话。
“你可以自己说。”
叶诚：“……”
哦。
原来只是换了一个讲述人。
林白栀的声音跟着传过来，温温柔柔：“哥哥，小唐同学和你散步，我以前都没有听你说过呢。”
“刚才忙着回来。”
“那现在回来了，可以说啦。”
林白栀甚至替他把时间安排得很体贴。
唐玉瑶这才认真看了一眼手机，先前注意力都在叶诚身上，现在听见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开口，握着纸巾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她认得这两个声音。
也知道她们在听。
可刚才她确实顾不上这些，直到被问到分别以前的事情，耳尖才越来越烫。
叶诚倒没有慌，伸手把杯底压着的纸挪开，给杜婉仪待会儿放水留出地方。
“说一说以后做什么，说一说醒来以后的事，小唐同学后来要醒，我得走，大概就这些。”
“最后呢？”
林白栀问得很轻。
唐玉瑶抿了一下唇，忽然先开口了。
“最后是我亲了他。”
病房里面一静。
白发老头刚准备端茶，手指在杯把上滑了一下。
杜婉仪端着水停在两步外，眼睛瞪得溜圆，忽然有一种自己的精彩讲述被当事人提前结束的失落。
唐玉瑶脸已经红了，却没有收回刚才的话。
“是我主动的。”
她看了一眼叶诚，又低下头：“我知道他要走，我……不想又什么都没做，就看着他走。”
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一点，意思却没有含糊过去。
叶诚侧头看着她。
小唐同学这次，倒是真的比以前勇敢不少。
她当然还是害羞，握着纸巾的手甚至没有完全稳住，但在这件事上，她没有把自己藏到叶诚后面，等他替自己解释。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
林白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目光从手机移到沈清寒脸上。
沈清寒没有看她，只低头看着通话界面，指尖在手机边缘停了停。
“嗯。”
她的回应很短。
短得杜婉仪忍不住往前凑了一下，想看看手机是不是漏放了后面的内容。
就在这时，沈清寒继续问：“水倒好了？”
“好了。”
“给他。”
杜婉仪把水递过去，嘴上还不肯闲着：“其实当时还有太太的功劳，是太太喊了一声，梦才……”
“太太。”
叶诚接住杯子，抬眼看着她：“你的功劳我记着，咱们等会儿专门算。”
杜婉仪后半句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主要是小诚诚这个“算”字，听起来不像发奖状，比较像翻监控。
叶诚没有顺着话题把唐玉瑶晾在中间，端起水喝了一口，重新看向她。
“后来我又走了几段路，见了几个人，所以回来晚了。”
唐玉瑶点了点头，目光却忽然动了一下。
“那另一个呢？”
“什么？”
“福利院那个小叶。”
唐玉瑶握着纸巾，声音比刚才更轻：“你走了以后，一直是他在那里，他还说过你会回来。”
白发老头抬起头。
冰雪老人也看向叶诚。
刚才归魂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里面有一道不属于自己施术的引导，衔接得太稳，显然不是叶诚在无意识状态下碰巧撞回来的。
只是人刚醒，唐玉瑶又过来了，他一直没有打断。
现在听见这个问题，冰雪老人心里那个先前只出现过一瞬的判断，又重新清楚起来。
“他也出来了？”
叶诚点头：“一路跟着，这次能回来，他没少干活。”
白发老头的身体，一点点坐直了。
福利院里那个学会牛马诀、隔着梦境抬头看他们的家伙，他当然记得。
可唐玉瑶已经醒了。
那个支撑他出现的梦，也早就结束了。
“还在？”
老头确认了一遍。
“在。”
叶诚答得很平常，说完又停了停：“不过我刚回身体里，得试试现在这样还能不能接上。”
他没有重新躺下，也没有闭眼装出一副马上要神游天外的姿态，只将注意力收回来，顺着刚才归途留下的那一点熟悉感，轻轻碰了一下。
“牢小。”
声音没有从嘴里发出来。
病房依旧安静。
唐玉瑶坐在床边，手中的纸巾被展开又折起，白发老头盯着叶诚的脸，连胡子都暂时顾不上摸了。
片刻之后，一道熟悉的声音落了回来。
“在，牢大。”
叶诚眼睛微微一亮。
“接上了？”
“接上了，不过你不用这么小心，再轻一点儿，我还以为是门口蹭过去一只蚂蚁。”
叶诚：“……”
可以。
听这个不太想继续打工的语气，牢小那边状态相当稳定。
“你们那里呢？”
“也稳着，东西没少，照片没丢，音箱也没有被拆。”
小号叶诚报得十分顺口，显然已经把牢大离开之前最在意的几样东西，全部列入了检查范围。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就是你走之后，大小姐把椅子重新调了三次。”
叶诚一怔：“哪里不合适？”
“她想自己上去。”
意识另一头，小桌旁边已经多了一截矮矮的踏板，椅面和靠背也重新收窄过，刚好让那副小身体能够借力坐稳。
梦境大小姐坐在那里，口水兜垂在胸前，两只手放在桌沿，表情比椅子旁边忙活了半天的小号叶诚还要平静。
“现在可以了。”
她说。
小号叶诚指了指旁边，试图让牢大理解自己在非常短的时间里面增加了多少工作。
“她还试着拿了一次水杯。”
“拿不动？”
“拿得动，喝水的时候口水兜比杯子先碰到桌沿。”
叶诚沉默了一下。
这件事情，确实很难靠意志力解决。
以前大小姐面对问题，伸手就能处理，现在脑袋里面连步骤都安排好了，手伸出去以后，却得先确认胳膊够不够长。
梦境大小姐抬起眼。
“你如果还有空汇报，可以把桌子再降一点。”
小号叶诚：“……”
叶诚嘴角往上动了一下，迅速压住。
“她要看外面，那边就慢慢调，别让她每次想干点什么，都得等你抱过去。”
“知道，我已经在调了。”
“辛苦辛苦。”
叶诚慰问完，随即补充：“还有个事，小唐同学问你呢。”
小号叶诚手上的动作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玩笑。
梦境大小姐也没有再催，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小号叶诚才问：“她现在怎么样？”
“坐我旁边，刚才还有点担心你。”
小号叶诚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小块用来垫桌脚的东西，眼神里那点随意慢慢淡下来。
对牢大来说，在唐玉瑶的梦境里面，是一个节点接着一个节点。
对他来说，却有很多真实走过的日子，有福利院的院子，有学会以后反复修炼的牛马诀，也有那个隔一段时间便背着书包，来问小叶什么时候回去的女孩。
“告诉她。”
小号叶诚声音很轻：“我等到了。”
叶诚没有立即出声。
他看向身旁的唐玉瑶，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唐玉瑶手里的纸巾停住。
她看着叶诚，眼睛里刚刚退下去的水汽，又慢慢浮了上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头藏起来。
“嗯。”
唐玉瑶吸了吸鼻子，点头：“我也等到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息。
冰雪老人抬起手，指尖浮出一点极淡的金光，停在叶诚手腕外侧，没有继续往里面探。
“能让老夫看一眼这条联系？”
叶诚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先向里面问了一声，得到小号叶诚回应以后，才将刚才那道联系稍稍放开。
金光轻轻一颤。
没有人影从叶诚身上冒出来，也没有第二个声音忽然在房间里面响起，只有一道极细的回应，顺着接触的位置，清楚地碰了回来。
冰雪老人目光一凝。
他能分辨出来。
那不是叶诚回想往事时留下的一段记忆，也不是从唐玉瑶那里残存下来的梦境画面，而是有人在另一端，自己作出了回应。
“梦散了，他却没散。”
老人缓缓收手，抬眼看着叶诚：“你给他留了路。”
“路也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叶诚没有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牛马诀是我教的，后面怎么活下来，怎么跟着我走，他自己做了不少事情。”
白发老头嘴巴微张，半天才找回声音：“也就是说，你这小子出去的时候一个，回来以后，还留着另一个？”
叶诚想了想。
“差不多，不过没挤在我身体里面，他有自己的地方。”
冰雪老人却没有立即接话。
刚才那一下回应后面，他还察觉到一点很淡的动静，和小号叶诚的气息不同，更安静，也更生涩。
“他那边还有人？”
叶诚看向手机。
沈清寒听见了，没有替他遮掩，只平静地说：“有，她也在。”
白发老头看看叶诚，又看看手机，一时间没能把这句话里的“她”接到具体的人身上。
叶诚简短解释了几句。
林白栀梦里的那个沈清寒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想看看外面，他答应了，所以后来去找真正的大小姐，把这件事商量清楚。
口水兜承住了她现在的形态，小号叶诚留住那片地方，双方重新接上，她才没有随着原来的梦境一起消失。
“本人同意了，她自己也同意，刚才已经在看外面了。”
叶诚说完，顺手指了指手机：“大小姐在这儿，可以问。”
冰雪老人没有问。
他已经听明白了。
这小子在里面绕了那么远，除了找自己的回路，居然还真把另外一个梦里的人，安安稳稳留了下来。
白发老头却在消化另一件事。
“口水兜？”
“嗯。”
“什么口水兜？”
叶诚十分自然：“小北鼻用的那种，兔子的。”
白发老头：“？？？”
手机另一边，林白栀原本还有些安静的表情，忽然又出现了一点很难压住的变化。
她想笑。
不过想到刚才那句“我坐在叶诚旁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杜婉仪则缓缓睁大眼睛。
“小北鼻？”
她看看叶诚，又看看手机，脑袋里面忽然把几个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到了一起。
两个小诚诚。
两个小寒寒。
其中一个还戴着口水兜。
太太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小诚诚。”
杜婉仪两只手往身前一放，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温柔：“让太太看看呗，太太保证，这次就看看。”
叶诚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意识里面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不见。”
几乎同一时间，手机里面也响起两个字。
“别想。”
叶诚看看杜婉仪，十分遗憾地摊了摊手。
“太太，两个都没通过。”
杜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