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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瓶东倒西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而颓废的光。
他那张因病痛和虚弱而显得异常憔悴的脸上,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神,在看到这些酒瓶的瞬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蜡黄的面皮绷紧,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一种近乎严厉的、属于昔日铁血军官的光芒。
他猛地往前又踏了一步,尽管这一步让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但他抬起头时,盯着关烈的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与失望,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关烈。”
“老子拖着这半口气爬过来,不是来看你这副熊样的!”
他抬起那只同样枯瘦、却依旧能看出曾经力量轮廓的手,颤抖着,指向地上那些酒瓶,又猛地指向关烈那张胡子拉碴、泪痕未干的脸:
“瞧瞧你现在!啊?像什么样子?!”
“北疆冻土上,面对万千虫崽子都敢嗷嗷叫着往前冲的‘狂刀’关烈,那个骨头断了用牙咬、血流干了用泥糊的汉子……就他妈变成现在这个……瘫在烂酒瓶子堆里喝猫尿的废物?!”
裘钢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病痛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狭窄的空间里:
“自甘堕落!”
“你他娘的对得起你那条没了的胳膊吗?!
对得起你肚子里那些碎了的武骨吗?!
更他娘的……对得起那些为了让我们活命,一个个扑进虫堆里再没回来的弟兄吗?!”
“他们豁出命去,不是为了让你活成这摊烂泥的!”
“老子武骨也碎了!身子也垮了!医生也说老子没几天好活了!可老子至少……至少还想挺直了脊梁骨喘气!
还没学会用酒精泡着自己等死!”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裘钢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蜡黄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内脏都咳出来。
但他那双死死盯着关烈的眼睛,却燃烧着不屈的、愤怒的火焰,那火焰,竟比他健康的全盛时期,更加灼人,更加……刺痛人心。
“滚!!”
关烈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他左手猛地一挥,将床边一个空酒瓶狠狠扫飞出去,瓶子撞在墙上,“砰”地一声炸裂,碎片和残酒四溅。
他抬起头,那张被泪水、胡须和污垢覆盖的脸,此刻扭曲出一种混合了极端愤怒、被戳中痛处的羞恼,以及更深层痛苦的狰狞。
他双眼赤红如血,死死瞪着佝偻咳嗽的裘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血腥气和酒气,硬生生碾磨出来:
“裘钢!裘大会长!你他妈……咳咳……你他妈一个前武道协会会长的独子!
含着金汤匙出生,资源、名师、前途……什么都摆在眼前的人!”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你懂什么?!啊?!你经历过老子经历的东西吗?!从实验室的笼子里像狗一样爬出来,看着爹妈死在眼前,靠着对一个人的恨活下来,好不容易有了几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
然后又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为了让你这个‘老大’能完成任务……死得连块整肉都找不着!!”
关烈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越来越高,嘶吼声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承认!你裘钢是条真汉子!跟那些只会坐在安全区里指手画脚、拿我们这些泥腿子的命当数字填报告的高官子弟不一样!
你敢跟我们一起上战场,敢把后背亮给我们这些‘苦哈哈’,重伤了也没皱过眉头!老子服你这一点!”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双眼里,愤怒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和绝望,声音也骤然低了下来,却更加刺骨:
“你没资格……站在这儿……用这副样子……批判我。”
“批判我怎么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又用左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气血奔腾如大江的武骨,如今寸寸断绝,死寂一片。
“我什么都没了……裘钢,你听清楚……”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和茫然,重复着,仿佛要说服自己,也说服这个世界:
“兄弟没了……一个都没了……连梦里都找不回来了……”
“刀没了……握刀的右手没了……连做梦都在挥的刀法,连骨头都记着的感觉……没了……”
“希望没了……以前想着报仇,后来想着带兄弟们活出人样……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最后一句,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却已经不成语调,只剩下纯粹的、崩溃的悲鸣。
喊完这一句,这个曾经刀山火海眉头不皱、断臂剜肉牙关紧咬的钢铁汉子,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整个人彻底垮塌下去。
他不再怒吼,不再辩驳,只是瘫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左手无力地垂落,仰起头,对着污渍斑斑的天花板,像个被全世界抛弃、失去了所有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粗粝而沙哑,混着酒气、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哀恸,在这间冰冷的破屋里回荡。
泪水汹涌,冲刷着他脸上的污迹,冲刷不掉那刻入灵魂的创痕。
他的肩膀剧烈耸动,残存的身体蜷缩,仿佛要把自己揉碎在这无边的悲痛里。
哀,莫大于心死。
而此刻的关烈,心,已然在那场虫潮、在那接连失去一切的打击中,碎成了齑粉,连痛觉都已麻木,只剩下这具躯壳,凭本能发出最后的、空洞的悲音。
裘钢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崩溃大哭、毫无形象可言的男人,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脸上那严厉的、斥责的表情,一点点凝固,然后,缓缓融化,最终化作一片复杂的沉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引发了一阵更猛烈的咳嗽。
他扶着墙壁,咳得弯下腰去,蜡黄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像刀子一样射向关烈,而是垂落在地上那些闪烁的玻璃碎片上,那里面,倒映着两个破碎不堪的身影,和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
寒风,依旧从破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咽着,像是在为某个彻底死去的东西,唱着最后的挽歌。
“我…们…还有…希望……”
裘钢的咳嗽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每一次剧烈的起伏都让他佝偻的身形摇摇欲坠。
但他咬着牙,蜡黄的脸上青筋绷起,强行将那股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咳意压回喉咙深处。
他踉跄着上前,伸出那双同样枯瘦、却异常坚定有力的手臂,不顾关烈身上的污垢与酒气,也不顾自己虚弱到极点的身体,用尽力气,死死抱住了那个在绝望中崩溃、痛哭得蜷缩成一团的男人。
他的拥抱并不温暖,甚至能感觉到衣物下骨头的硌人,和两人同样破败身躯的颤抖。
但这拥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力量,仿佛要将关烈从那个自我毁灭的冰冷漩涡里,硬生生拽出来一点。
他在关烈耳边,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却一字一句,像用钝刀刻在石头上,清晰而沉重:
“还有……路。”
关烈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话语弄得一僵,哭声有刹那的停滞。
随即,更深的痛苦和嘲弄涌了上来。
他猛地挣了一下,没挣脱裘钢那双铁箍般的手臂,便任由自己瘫在对方同样残破的怀抱里,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裘钢的耳朵,那声音里没有了咆哮,只剩下被泪水浸泡透的、彻骨的冰冷与绝望:
“希望?呵……裘钢,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希望?”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又猛地捶打自己气血死寂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武骨……崩了!全碎了!你也是武者,你他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个废人!连重一点的刀都提不起来的废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混杂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抽泣,那些被他用酒精强行麻醉的渴望和痛苦,此刻如同岩浆般喷发:
“我做梦……老子天天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还拿着‘破山’,刀还是那么沉,手感还是那么烫!
梦见带着弟兄们冲进虫巢,砍瓜切菜!
梦见……梦见我一刀劈开那狗娘养的虫母的脑袋,给兄弟们报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独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回光返照般的锐光,但那光芒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只剩下无尽的灰败:
“可每次醒过来……只有这只没了的手!只有这身碎了的骨头!只有这间他妈的冷得像个坟的破屋子!”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裘钢那张病容憔悴的脸,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自我唾弃:
“没了武力……我关烈就是个屁!什么‘狂刀’,什么狗屁英雄……连拿起刀都做不到……我拿什么去报仇?
拿什么去祭奠兄弟?我他妈……就活该是个废物……一个只配在烂酒里淹死的……废物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嚎出来的,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裘钢的肩膀上,仿佛带着灼伤灵魂的温度。
裘钢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这具颤抖的、被绝望彻底浸透的身躯。
他自己的眼眶也微微发红,却没有泪。
他能感受到关烈那崩碎的武骨下,曾经何等狂暴炽热的气血如今死寂如冰;
能感受到那断臂处传来的、连药物都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痉挛。
他知道关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对于他们这种将一生信念和存在意义都系于刀锋与力量的武者而言,武骨崩碎,的确比死亡更可怕。
但是……
裘钢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驳污秽的天花板,投向了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方向。
他贴在关烈耳边,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却固执的坚定:
“老关……武者的路,是断了。”
“但‘人’的路……还没绝。”
“联邦……没有彻底忘了我们这些废人。
有些东西……正在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等几天……就几天……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条……”
“你得给老子……爬起来!”
“咱们这副残躯里……淌的血……还是热的!”
“骨头碎了……魂,不能先跪了!”
寒风从破窗灌入,卷动着地上破碎的酒瓶,发出空洞的呜咽。
但在这一片狼藉与绝望的中央,两个残缺的男人紧紧相拥。
一个在泪水究竟绝望中沉沦,另一个在病痛中坚持,用近乎呓语的方式,传递着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顽强不肯熄灭的……火种。
“老关……你听好。”
裘钢用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捧住了关烈涕泪横流、几乎失去焦点的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火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地凿进关烈的耳膜与混沌的意识里:
“武道……不是唯一的路了。”
“异能……也不再是老天爷随机赏饭吃的彩票。”
他深吸一口气,那蜡黄的脸上竟因激动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潮,独眼中爆发出近乎狂热的锐光:
“联邦……我们这些人用命守着的联邦……找到了第三条路!”
“不靠打熬筋骨气血,也不靠赌那虚无缥缈的觉醒……它直指能量本身,炼化、引导、掌控!”
“它叫——练气之道!”
“练……气?”
关烈脸上的泪水尚未干涸,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
混沌的脑海里,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弧划过,击穿了浓重的绝望与酒精带来的麻木。
裘钢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指向自己同样破败不堪的胸膛,又指向关烈空荡的右袖:
“你我的武骨,是碎了。但这条新路……据说最不看重的,就是咱们这副‘破烂身板’!”
“它要的是这里....”
他用手指重重戳了戳关烈的太阳穴...
“和这里!”
手又按在关烈心口,感受着那下面微弱却依然存在的心跳。
“精神!意志!悟性!”
“老关!你他妈告诉我!这些东西,你关烈缺吗?!”
裘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力量,仿佛要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将那份刚刚在内部简报上看到的、尚且滚烫的希望,全部灌注到眼前这个濒死的灵魂中去:
“那些虫崽子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