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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的风雪呼啸,从山海关一路往锦州刮去。
但到了锦州之后,却反而停了下来。
正式的清饷,不是从南到北,却反而是从锦州这个最前线的地方,往南开始推进。
锦州城内外,在这几日内,一个个营堡中的兵卒被逐个点名叫出。
点名,造册,澄清兵额饷银。
这阵仗看著吓人,但底层的兵卒和中高层的将官,很快松了口气。
对将官来说。
朝廷果然说话算话。
哪怕清出了空饷、虚冒、不合格的兵卒。
但确实是依著之前圣旨里说的,「前罪不追」。
各人只是被要求写下承诺书,限定补足兵额,淘汰老弱的期限。
而底层的兵卒,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近日隐隐流行开来的那个谣言一「朝廷要缩减辽饷」。
果然只是谣言。
这一波清饷,不动兵额,一切照旧。
只是会从各地缩减万余左右人马,调配到辽东示范营之中去而已。
这样一来,底层兵卒们的最后一层担心也去掉了。
这也不怪他们目光短浅。
辽事七年,这辽左之地早就和京师一样,变成了一个极度依赖中央财政输血的畸形区域。
若真削减粮饷,倒不是不能削减。
但终究还是有可能导致不可控的变动发生。
《尚书》有云:宽而有制,从容以和。
蓟辽清饷看似酷烈,但根底里,还是「稳」字当头。
与此同时。
一千名身披精甲的勇卫营将士,也是第一次踏上了这千里之外的辽左前线,直面那困扰了大明数年之久的建州势力。
这种调动,在大明朝的兵制里,可谓是早有祖制,却又前所未有。
说早有祖制,是因为大明本就有轮班戍守的规矩。
按照制度,每年分为春秋两班,前班三月还,八月到;后班八月还,次年三月到。
京营、北直隶、河南、山东附近的各个卫所,理论上都要轮班,军饷之中为此还有一项专门的支出,名唤「班银」。
其中内地卫所,是要到京营或各边镇轮班。
而京营,却要到各个边镇戍守。
按约定俗成的说法,这其实也可以叫做「上班」、「下班」。
至于说前所未有………
那是因为过往大明的边患,多在蓟镇、大同、宣府。
京营远跨千里,直接拉到锦州前线轮班戍守的例子,真的是前所未有。
哪怕是去年的宁锦之战,急调过京营支援。
那些老爷兵也不过是在山海关前踌躇不前,根本不敢出关一步。
但如今不同了。
新军既练,战略又定。
这支皇帝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勇卫营,迟早是要在这辽左的顶头局里见一见血的。
借著这次清饷、轮训练兵的机会,提前蹲到锦州这苦寒之地,绝不是坏事。
一方面可以提前熟悉一下周遭地形。
另一方面也是给蓟辽看看,当今皇帝心中的强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于是。
锦州城内,清饷之事搞得风风火火,袁继咸每日沉沦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帐册之中,忙得焦头烂额。而锦州城外。
孙传庭和孙应元却领著人,顶著风雪,撒出侦骑。
他们正严格按照陛下新编的操典标准,一寸寸地进行著测绘。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清饷小组会从锦州开始,一路往南清理兵额。
勇卫营也会跟随拔营,一路护送,并进行沿途的测绘。
全军上下,抽调通过「识字考核」的优秀兵卒,在出京之前,集中培训,突击了十几天的最新测绘方法就是要通过这次轮班,将整个辽左的地形图,按照最新的标准,重新测绘一次。
三个月后,清饷结束之时,也正是这支军队的戍边轮训结束的时间。
到时候,他们带著详尽的图纸返回京师,京中的兵棋推演,恐怕就要迎来一次史诗级的版本更新了。蓟辽之地的事情,大抵便是如此。
勇卫营、军事组、清饷组,这是中央特派出来的锋芒。
孙承宗、马世龙、袁崇焕、满桂、鹿善继、毕自肃,这是大明长期整治蓟辽的根基。
人人有班上,人人有事做。
放眼望去,这冬日冰雪覆盖之下的辽东,竟是隐隐透出了一片勃勃生机。
那么……京师呢?
不好意思。
京师不用上班。
而且,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这天。
京师例不宵禁。
「书接上回!」
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在京师茶楼外搭起的子上远远荡开。
正月十五的夜风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折扇猛地一指下:
「那钦差大人诸多口舌,却终究说服不了王三才,最后只能让他暂且留下,也好看蓟辽新政的底色!」下乌压压的人群屏息凝神,有些人连手里刚买的热汤圆都顾不上咬一口。
「但是那王三才的心中,又哪里能服气?!」
「他自建州逃出,熬著身上四处刀伤,三处箭伤,不顾生死,夜渡冰河,以一腔热血,献上绝密军情。」
「却反被贪功把总,当场污为奸细,要拿他的人头前去领赏。」
「经了这生死一遭,他便觉得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有所谓公平正义?」
「这烂透了的兵额饷银,又如何能够清理得干净?」
听到这句「天下乌鸦一般黑」,下围观的百姓深有同感,连连点头。
「只是奈何身上有伤,只能先留下休养,回头再找机会潜回建州,与那奴酋拚个同归于尽罢了。」「有道是,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就赚,若能侥幸杀上七个……」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猛地一挥折扇,怒目圆睁。
「那便是成佛作祖也换不来的人生快意!」
「好!」
「痛快!当如此!」
这等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故事,向来是中国人心中最爱,顿时在下激起了阵阵叫绝之声眼见著场子已经彻底热透,听众们的情绪被吊到了最高处。
「啪!」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惊堂木,将这满场的喧闹瞬间压了下去。
待到下再次鸦雀无声,他才猛地一展折扇,声调陡然拔高:
「可谁曾想,他这一留下,竟叫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辽左大地……前所未有的光景!」
众人闻言,顿时屏息凝神,连大口喘气都不敢了,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折扇一收,先生摇头晃脑,猛地提了一口丹田气,朗声道:
「有道是!」
「一日红旗卷塞寒,钦差出帐斩将官。」
「雷霆劈碎连营雪,十万陈饷血里还!」
众人只一听,便觉得热血澎湃。
俗话说,定场诗,定场诗。
诗句一出,便要定得场面!
只听了这开头,众人便知道,这后续的故事决计差不到哪里去。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起哄叫好声,铜钱碎银雨点般落向上的笆箩,纷纷催促著赶紧往下讲。说书先生笑意盈盈,也不卖关子。
醒木一拍,便将那钦差如何开使雷霆手段,然后一日之内巡遍蓟辽九成,连斩贪将六十七名,杀得蓟辽各处血流成河的故事娓娓道来。
俗话说,离王越近,法越如刀。
但离王越近,这更新也越快啊。
昨日里,《大明时报》刚刚刊载了最新一期的《辽海丹忠录》。
转头这最新的章节内容,就被说书先生们各自改编,按照自己的习惯口条,在大街小巷传播开了。报纸上的故事,是报纸上的故事。
但说书先生的演绎,却又是另一种级别的视听享受。
这天子脚下的京师百姓,更是因了这优势,比蓟辽前线的将士百姓,还要早上个四五日听得这段荡气回肠的剧情。
而就在这沸腾的人群外围。
一名身量颇高的中年男子,正稳稳地站在街边,宽厚的肩膀上驮著个头扎总角、穿著红袄的小女娃。听著上那惊险桥段,那中年男子却是摇头失笑,忍不住开口道:
「阮大铖做了这总编之后,这辽海故事却真是有些失了严谨,大不如前。」
「辽左南北五百里,哪里是一日之内便能巡遍的?」
「况且斩将捉贪,历来要请报朝廷,三审两批,又哪能就这么统统斩于当场?」
「这又不是什么脱巾变乱的危机时刻,如何能这般无视朝廷法统?」
这中年男子絮絮叨叨,对著这故事好一顿吐槽。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旁两名气质温婉的美妇人,准备迎接习以为常的崇拜眼神。
谁知他的两名妻妾此刻正听得入神,目光死死盯著上的说书先生,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些什么。中年男子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正觉无趣。
却冷不防被头顶的小女娃打断。
「爹爹!」
小女娃两只小手一把揪住男子的头发,用力往左边一拽,脆生生地喊道:
「我要去看那个大灯!」
被揪住头发的中年男子也不恼。
他无奈地顺著女儿的力道偏过头,脸上全是毫无保留的宠溺笑意。
「好好好,那就去看大灯便是,巧巧可莫要把爹爹的头发揪秃了,最近爹爹已掉了不少头发了。」这名甘当女儿「大马」的大汉。
正是如今在朝中声名鹊起、简在帝心的大员一一卢象升。
两名妻妾这才回过神来。
只能恋恋不舍地抛下上还在讲述的钦差故事,快步跟上。
「夫君,当心些,莫要闪了腰。」
卢象升的续弦妻子王氏披著月白色的斗篷,看著这父女俩的闹腾,忍不住温声细语地笑著劝了一句。一旁的妾室陈氏也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掩嘴轻笑道:
「巧巧这是憋坏了,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不容易盼到了元宵佳节,哪里还耐得住性子听这评书。」
卢象升微笑点头,护著妻女,转身顺著人流向著东安门外的灯市走去。
前日里,京师刚刚下过一场小雪。
按以往的光景,这正月里的雪一化,内城的街道非得被车马行人踩成一汪汪烂泥塘不可。
但今年不同。
卢象升脚下踩著的,是平整坚实的石板路。
而石板路两侧,还开凿清理出极宽广的排水沟。
更不要说,时不时,还能看到几个穿著粗布棉袄的老者,正拿著扫帚,清理著残雪和杂物。这是五城兵马司雇佣的无力老弱。
新任巡城御史、提督五城兵马司张之极上任后的第一个雅政,便是定了规矩,聘用许多老弱,来负责日常清扫、整治街道等事。
也就是说,将原本的「役」,变为了「雇」。
也因此,在这个政策率先铺开的几个试点坊市中,街道上的卫生条件,立时便有了立竿见影的变化。这石板路如今虽说还沾著些许化开的雪水,有些脏污,但相比往年那寸步难行的泥泞,已是天壤之别。一家人刚走到一处十字街口。
「夫君,您看那边停著的是什么物件?」王氏忽然指著街角,有些好奇地问道。
卢象升顺势望去。
只见街拐角的一处空地上,静静地停著几辆造型奇特的木车。
车上架著粗大的木桶和一堆复杂的竹木结构,周围还有兵丁把守。
「那是新造的水车。」
卢象升眼底闪过一丝赞叹,解释道:
「你们不是去看过那气井的演示吗?」
「这物便是气井挪到水车上做出来的,据说省力十倍,还可凭空喷洒三丈水龙,端的是应对走水的利器「竞有这等奇物?」陈氏惊讶道。
卢象升笑著摇了摇头:「京师下了雪,各处安稳,并未见失火,这水车倒是还没派上用场,我也不知同僚这般夸口到底是真是假。」
卢象升眼下是秘书处政策组的成员,归阁老李邦华领导。
这个小组,和其他的军事组、新政组、清饷组、陕西组等都不太相同,专门负责「制定政策」这种颇为务虚的事务。
但也因此,他们平日里接触的事项,也要比其他组别的成员,更广、更杂一些。
例如这「消防水车」之事,便是卢象升他们在制定《专利法》时涉及到的事项。
当时众人正在讨论「专利」一事的道德界定。
聊到了若一个事务、发明、科技,于国有利,那为何不免费推广呢?
以专利来赚这规费,真比得上免费推广对国势所带来的整体提升吗?
但若强制免费,是不是又会损伤了发明人的积极性呢?
总之这个争议点,去年开了两次会,正反双方都没能说服对方。
眼见陛下催著要方案,只好暂时搁置,先争取拟个草案递上去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