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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生性不耐耕作,平日里————平日里以行商为业。」
「哦?贩卖何物?从何地贩往何地?一年能获利几何?」朱由检顺著话头追问,语气依旧轻松,问题却如尖刀般精准,「你赚的钱财,又要分润给何人?是哪位将官,哪个衙门?」
刚刚缓和的气氛霎时间荡然无存。
李二整个人再次僵住,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尿意。
「呵呵,老实答话即可,不必忌讳。」朱由检轻笑道。
李二死死咬著牙,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遮遮掩掩地说了出来。
「草民————草民与几个军卫兄弟合伙,是往塞外去走商,贩些布匹、盐巴之类的。一趟能得利十数两,但要分一半给边镇的将官,再使些钱给本地的刘百户来充抵劳役,最后兄弟们分分,一年到头,大概也就落下个七八两银子。」
「好!」朱由检抚掌而笑,「果然是忠实汉子!能与朕如此言明,可见忠诚!」
「稍后你下去,自会有小太监寻你,将方才所言,贩给哪个部落,使钱给哪个军镇,姓甚名谁,都细细写下。写得好了,十两赏银,与锦衣卫军籍,你自选一个便是。」
李二激动得浑身发抖,只是将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语无伦次地喊著:「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点点头,又对一旁侍立的高时明道:「那个刘百户侵占军屯之事,让田尔耕派个得力的新人过去探一下。若查证属实,按律治罪。」
高时明躬身领命。
朱由检这才示意下一个人继续。
「草民,李山恒————」
这就是如今朱由检逐步摸索出来的底层面试的套路了。
不断召集各地的底层、中层、高层人士入京召见。
能说实话,说关键实话的,发钱,发小官职。
然后其中反馈出来的地方问题,如果是大问题,那就先搁置,跟随整个新政的节奏去推进。
但如果是那种「钦差皇命」就能解决的爽文小故事问题,那就派出锦衣旗尉去处理。
最后,这些召见、面圣、发赏、钦差出京的完整情节,都会变成一个个小故事,稍微加工一下,丰富一下情节,放到《大明时报》上刊登。
这样一方面,持续保证对外的信息获取。
另一方面,则是要在整个天下间营造一种氛围、一种故事————
一无论你有什么冤屈,永昌帝君永远与你站在一起!
国家如此败坏,然而皇帝已经注意到了,并在努力改进!
一做坏事的是奸臣、是胥吏、是豪强地主,却肯定不是圣明的陛下!
因此现在《大明时报》上,「锦衣除奸」专栏已经连载到第九期了。
那个永远叫做「李正义」的钦差,过去出现在永平府、出现在河间府、出现在真定府,现在眼看著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现在陕北了。
朱由检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
但他作为皇帝,可调用的人力资源近乎是无限的,只要没有明显端的,能做就做就是了。
身上背著千来万债务的他,也懒得去计较这几百上千两的开支。
朱由检一心二用,一边听著各人介绍,一边心中琢磨著这种赏赐小官发太多也不好,回头要让锦衣卫那边,将这些人卷起来,搞个考核机制才行。
毕竟冗官不冗官,重点不是看官多不多,而是看官有没有创造对应的价值。
只要这些牛马能创造出他们所领俸禄两倍、五倍、十倍的价值————
「草民,李鸿基,太安里二甲,无有田地,在驿站做马夫。」
一个格外难听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一心二用,正在琢磨著如何考核这些新晋「锦衣卫」的朱由检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这才真正认真地打量起这位被自己窃取了气运的「永昌大帝」。
眉高颧深,鸱目曷鼻,其声如豺。
好一个曹操之相!
朱由检心中暗道。
此人相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声音也并不洪亮动听,根本不是那种天生便能让人纳头便拜的带头大哥模样。
不要说和耳垂过肩、天生异象的刘备去比,恐怕连他那一直被丑化的老祖宗朱元璋也是远远不如的。
毕竟能让军头大小姐马皇后爱上的,那能是普通样貌吗?
吃软饭,也是要讲唯物主义的!
朱由检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下一个播报之人,仿佛只是听了一个寻常的汇报,暗地里却用余光,细细观察著此人的神态举止。
李鸿基的心,沉了下去。
他本已在腹中打好了千百遍的草稿,准备将驿站之中,驿丞克扣钱粮、官员无凭公文滥用驿马、马匹缺额谎报等等情弊,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他甚至演练过,要如何说得恳切,如何说得悲愤,才能像刚才那个叫李二的军汉一样,引得皇帝垂询,进而获得那一步登天的赏赐。
可皇帝,竟然没有问。
——
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轻飘飘地移开了,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不敢主动开口,只能僵硬地坐在交椅上。
站了片刻,李鸿基惊觉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赶忙松开。
这一下却又发现手心已满是黏腻的汗水。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好将手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
目光所及,只有地面上冰冷光滑的金砖,以及御座桌案下,那双绣著金龙的黑色云靴。
时间仿佛过得极度缓慢。
终于,他听见皇帝再次开口。
「朕听明白了,看来陕北的百姓,过得著实不易啊。」
皇帝的声音温和而又好听,那字正腔圆的官话中夹带著一丝感慨。
「那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你们看得到的情弊呢?各自说来,说得好,朕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同时激动地开了口,又被小太监呵斥著按顺序来。
有人说民间为争水源械斗,有人说米脂县旁的无定河常年泛滥却无人修缮,有人说马贼横行官府无能。
眼见皇帝只是静静听著,不再像对李二那般追问和许诺重赏,众人吐露的情弊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深入。
有人开始说知县与乡绅勾结,诡寄田地,逃避赋税。
有人又说军头发动屯户修自家宅院,乃至强占屯户妻女。
李鸿基也混在其中,将驿站的那些烂事讲了出来。
但他所说的这些情,与其余诸人苦思冥想了几日的情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太轻了。
最终,众人只是得了三两到十两不等的赏银,再无一人获得官职。
「你们所说,朕都知道了。」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明显的失望,「还有没有其他情弊呢?再大胆一点,有朕为你们做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一下,殿中彻底安静了。
所有能说的,能想到的,甚至道听途说的,都已经被榨干了。
众人不是不想讲,不敢讲,是实在讲不出来了。
他们都是郑士毅从那边按姓氏拎出来的人物。
要么是与驿站有过关联,要么就是改过姓名。
但终究,不是按能力、眼界挑选出来的人。
说起来,要论样本的齐全性、代表性上,远不如朱由检日常从北直隶召见的各阶层代表。
前面所说的,很多甚至已经是他们道听途说的东西了。
而李鸿基坐在交椅上,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他知道的,但也是最要命的。
走私铁锅。
此事,他不仅知道,还亲身参与过。
要说吗?说了,会不会牵连到舅舅高迎祥?会不会被当场治罪?
可陛下说了,既往不咎————李二说了走私盐巴布匹,不仅无罪,反而得了天大的好处!
不,不一样,盐巴布匹和铁锅不一样!铁器乃是严禁出关的违禁品!
可是————锦衣卫军籍,每月两石俸禄!还有小旗!百户!
王事在路上描述的那些一步登天的例子,如同魔鬼的呓语,又一次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这一系的李家,祖祖辈辈,哪里出过一个官?哪怕只是一个小旗,也足以光宗耀祖了!
赌不赌?
赌不赌?!
赌不赌?!
李鸿基在心中疯狂地呐喊,不自觉间,双手再次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看来是没有了。」
御座上,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意兴阑珊。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这样吧。高时明,每人再发一两银子做路费,安排他们回去吧。」
不!
一声怒吼在李鸿基的胸中炸开。
回去?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带著区区几两银子,继续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驿站,当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的马夫?!
他眼睁睁看著高时明躬身领命,看著小太监们准备上前引他们离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不甘,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李鸿基甚至脑子中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直接站起身来。
「陛下!」
李鸿基猛地站起,声音干涩无比,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全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开口。
「草民————草民可以说说————边镇走私铁锅之事!此事,.民亲————亲自操持过!」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御座之上,原本已经有些失望的朱由检,终于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他O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朱由检本已打算放弃对李自成的安排。
毕竟不说卢象升、孙传庭这种顶级好坯子,就算是李世祺,章自炳这种没听过,却又确确实实展现了忠诚和能力的臣子,哪个不值得他去栽培?
他朱由检,作为这天下主宰,是绝对不缺人才的!
他所缺的只是让人才正常运转、同心协力的威望、信誉和组织体系!
一个李自成,终究是无关紧要。
他能抓住机会,便抓住机会,抓不住机会,那就抓不住机会罢。
毕竟未经磨砺,草蛇如何成龙?
杀之无益,亦无必要,放他回去,是龙是蛇,全看天命就是了。
可现在看来,英雄之所以是英雄,终究还是有些底色支撑的。
一个驿站马夫,竟能参与到走私铁锅这种掉脑袋的生意里?
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哦?你说说看。」
李鸿基见皇帝终于正眼看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反而松了下来。
决定既下,便再无纠结。
他也不学那军汉李二般瞻前顾后,遮遮掩掩。
而是将他与舅舅高迎祥如何合计,如何从内地购得铁锅,又如何打通关节,从哪条路出塞,分别使了多少银钱给哪些官员,又是如何与塞外的部落头人接头交易,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抖落得干干净净。
话全部说完,他福至心灵,猛地再次跪倒,竟说出了远超他平时水平的一句话来。
「草民以往不知圣恩浩荡,犯下此等大错。」
「如今得见天颜,方知悔悟。草民不敢求陛下赏赐,只求陛下宽恕草民与舅父无知之罪!」
殿中,一时居然沉默下来。
朱由检的脸上依旧挂著温和的笑意,但他的内心,早已是草泥马奔腾而过。
边塞走私?
这算个屁的新闻!
他缺的是细节,是网络,是头目,是具体关要!而不是真的对边塞走私一无所知!
这些事情后面安排牛马慢慢去挖就行了。
他所震惊的是————
高迎祥?!
闯王高迎祥,是你舅舅?!
感情你们那个闯王的名号,不是江湖兄弟义气传承,是特么的家族产业继承啊?!
历史半文盲的朱由检,此刻脑中乱成了一锅粥。
那两蹶名王的李定国呢?又是你的谁?该不会是你儿子吧?还是你的侄子?
但这个场合,偏偏又不适合直接把李鸿基的家底直接翻出来询问。
但无论如何,他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一个李鸿基,他可以讲讲气度,玩玩反派BOSS放虎归山的戏码。
可李鸿基+高迎祥,再算上有可能的李定国,他朱由检要是放走,那就是失了智了!
「好,很好!」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内容却让李鸿基如坠冰窟。
「走私铁锅,乃通敌之重罪!」
完了!
李鸿基浑身一软,眼前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