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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云逍子号风帆张满，正全速向西疾驰。
阎尔梅死死攥着冰冷的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心中的焦灼按进木头里。
猎猎海风将他宽大的衣袖吹得向后翻飞，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古里方向。
他身旁的黎遂球，同样也是紧张万分。
“二位大人。”
郑芝豹从船舱里信步走出，笑呵呵地开口：“二位大人的样子，跟天要塌了似的，至于吗？”
阎尔梅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沉重：“当然至于。”
“古里那破堡子，满打满算，能喘气的红毛鬼不到两百。”
郑芝豹嗤笑一声，“咱家福松，可是老大的种，国师手把手教出来的。”
“那小子，七八岁就敢拎着刀往有鲨鱼的海里跳。就古里那点阵仗，在他眼里够看？”
“这不还有乙将军吗？听说他当年，可是从号称辽东第一巴图鲁的刺客手底下，救过国师他老人家的命。”
“非是葡兵可惧。”
黎遂球幽幽叹了口气，满脸忧色，“是怕他年少气盛，行事莽撞。”
郑芝豹咧嘴笑了，“他是郑芝龙的儿子，打小经见过大风大浪的，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
阎尔梅和黎隧球却是摇头苦笑。
郑芝豹在心里暗笑。
虽说如今大明的国力，远迈汉唐。
可大明的使臣，比汉使、唐使，相差太远了啊！
古里港，圣迦尔堡。
总督府的宴会厅内灯火通明。
总督费雷拉陷在柔软的天鹅绒高背椅中，志得意满。
他面前的长桌上，十几只樟木箱敞开着，里面宝光隐隐。
明亮的烛光，落在那些光滑如水的苏杭绸缎上，流转着迷人的光泽。
一套套景德镇瓷器，胎质白皙，釉色温润，上面的青花山水仿佛在晕光中活了过来。
茶叶的清香混合着樟木的辛冽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费雷拉伸出一根手指，近乎虔诚地抚过一匹绛紫色暗云纹的锦缎。
手指上传来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大明的丝绸，尤其是上品丝绸，在欧洲就是高贵的象征，远胜于黄金。
费雷拉在东方近二十年，过手无数精美丝绸。
但这等品质的货色，也只有在全盛时期的马六甲苏丹宝库里见过。
“总督阁下。”
侍立一旁的秘书官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那位明国商人，我们是否再深入查证一下？”
“毕竟，时机有些巧合，明国的使团刚刚才被我们驱离。”
“查证？”
费雷拉收回手，靠回椅背，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他的银子，就是最好的查证。他送来的这些礼物，就是最硬的底细。”
“没有了明国的商品，果阿那边，贵族老爷们估计都快愁的要上吊。”
“荷兰人和英.国佬，现在恐怕正在满剌加欢呼雀跃，以为彻底断了我们的财路。”
费雷拉指着满桌的珍宝，笑容变得灿烂，“现在上帝把礼物和商路的钥匙，一起送到了我面前。
秘书官躬身退下，不再多言。
费雷拉站起身，踱到那箱瓷器前，拿起一只青花山水人物大盘，就着烛光细细欣赏。
“你说，这些明国人，是不是太天真了？”
费雷拉笑着开口，不知是问秘书官，还是自言自语，“把这样的宝物，如此轻易地送来，只为换取一个通商许可？”
“本来应该是我们，想尽办法去寻找他们，甚至是恳求他们才对啊！”
秘书官低下头，不敢接话。
费雷拉轻轻放下盘子，心情好得像要飘起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不仅仅是一船货，而是一条线。
一条可能绕过明国朝廷森严禁令，稳定而隐秘的贸易线。
那个年轻人说“我朝中有人”时的神情，那种平静下的绝对自信，费雷拉相信自己的判断。
那不是虚张声势，那是真正手握倚仗之人才有的笃定。
“给里斯本起草报告。”
费雷拉坐回主位，翘起腿，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就说，古里已重新开辟与明国高层的直接贸易渠道，预期利润将极为可观，足以延续以前的贸易规模。”
此时此刻，费雷拉总督仿佛已经看到嘉奖令和爵位绶带在向他招手。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猛烈地撞响。
咚！咚！咚！
不是礼貌的叩击，是近乎砸门的惶急。
费雷拉不悦地皱眉，秘书官匆忙跑去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满脸惊恐的葡萄牙士兵就跌撞进来。
他的头盔都歪了，语无伦次：“总督大人，不好了！土人……那些古里土人！”
“闭嘴，慌什么！”
费雷拉一拍扶手，厉声道，“说清楚！”
“是土王！他、他带着好多人，把堡垒前门围住了！”
“火光，好多火把！看不清有多少人，但肯定会超过三千人！”
费雷拉猛地站起，带翻了手边的银酒杯。
他顾不上酒液泼洒，大步冲出宴会厅，沿着冰冷的石阶飞速爬上堡垒面向陆地的城墙。
只一眼，他倒抽一口凉气。
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汇聚成一条火龙。
从堡垒正门前不大的空地，一直蔓延到远处椰林模糊的轮廓边缘。
火光摇曳，映亮下方无数张黑黝黝的、充满敌意的面孔。
他们手中的弯刀，长矛和弓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还有人扛着简陋的木梯。
队伍最前方，一头披挂彩缎的战象背上，坐着那个穿着奢华纱丽、头缠金布的肥胖土王，正仰着头，望向堡垒城墙。
“他疯了？！”
费雷拉一把抓住墙垛，指甲几乎要掐进石头里。
“他想干什么？用这些乌合之众，挑战我们的枪炮？！”
懂土语的秘书官，侧耳倾听下面传来的喊话，然后供给费雷拉翻译过来：“土王说，要求我们让出古里港每年关税收入的一半，由他派人征收，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就要我们离开他们的土地。”
费雷拉先是愕然，随即险些笑成驴叫。
让出一半关税？
这些愚昧的猴子，知道古里港一年能收入多少金币吗？
知道这些钱要养军队，维护舰队，还上缴果阿乃至里斯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