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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逍走到王徵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面向刘宗周：“蒸汽机乃王公所创，然而要说是罪魁，应当是本国师才对。”
王徵正要开口，被云逍摆手阻止。
“至于‘夺人生计’，蕺山先生方才看到那些肥料，才训斥过粪土无用之论，言仓廪实而知礼节。怎的到了此处，又反对能令仓廪实的机械？”
刘宗周一滞，随即沉声道：“肥料增产，惠及万民。机械乃奇技淫巧，夺百姓衣食，祸害苍生。岂可混为一谈？”
“果真如此？”
云逍笑了笑，“方以智，为蕺山先生演示一番。”
“弟子领命！”
年轻的方以智应声上前，与操作工匠低语几句。
只见那汉子转动另一个阀门，水流方向突变，转而涌向一侧高约两丈的土坡。
坡顶设有二级叶轮，在蒸汽驱动下再次加压，水流竟逆势而上，直喷至坡顶的示范旱田。
清水洒落，龟裂的旱土顷刻湿润。
“江南之地，三成是丘陵旱田。”
云逍指向土坡，“以往靠天吃饭，丰年亩收一石，灾年颗粒无收。”
“有此机械，旱地可变水田，亩产可增两倍，蕺山先生，这算不算‘惠及万民’？”
刘宗周却不为所动，“此物用于灌溉，的确有利农桑。然而用于织布，却另当别论。”
云逍摇头一笑，“孙尚书。”
孙传庭应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齐整的册子。
正是他会同南京户部，拟定的《江南产业转型规划书》。
“诸位。”
孙传庭朗声说道：“国师早在月前，就拟定此策，共计四纲十二目，核心八字：‘民生为本，产业多元’。”
他翻开册子，将云逍提出的建立江南产业转型基金、以工代赈等四策，向众人徐徐道来。
“此四策推行，短期可安置大半失业织工。”
“长期更有规划，凡蒸汽机所出之布，三年内在江南本埠售卖，加征三成重税，逼其走海路，销往南洋、东洋。”
“至于仍用手工织机的家庭，给小额补贴，鼓励做机器做不了的精细活。新旧并存，各吃各饭。”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困局拆解，出路铺陈。
不仅刘宗周、黄道周等人听得怔住，连外围的吴伟业、冒襄等名士也面露震撼。
他们这几日在岛上闲逛，见过工坊繁忙，见过学堂朗朗，却不知背后有如此缜密的布局。
刘宗周皱了皱眉头，“这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长远来看，机器终将取代人力，届时又该如何？”
云逍忽然笑了。
他走到那台蒸汽提灌机旁，伸手轻抚温热的锅炉铁皮，转身面向所有人：
“蕺山先生，你还是错了。”
“机器取代的不是‘人力’，而是‘苦力’。”
“它将人从重复、繁重、低效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去从事更需要智慧、更需要创造的工作。”
说到这里，云逍指向西山岛深处，“今日西山岛，工坊需要匠人操作机械，学堂需要先生教授新知，政务需要吏员管理流程，商埠需要账房核算经营。”
“这些岗位，哪一样不需要人？哪一样，不比摇纺车、踩织机更有价值？”
众人陷入沉默。
“蒸汽之力，是大势，是天道。”
“顺之者，可造烟囱林立、轮船如梭、货通天下的新江南。”
“逆之者，只能守着吱呀纺车，眼看四方强国借机械之力崛起，终有一日，船坚炮利临门，那才是真正的祸害苍生！”
云逍看向刘宗周，目光灼灼：
“蕺山先生编著《明伦百行德矩》，是为立人德。而科学之力，是为立人业。德业并举，方是治国大道。”
“今日这机械，能灌百亩田，能活万千人，它本身无善无恶，善恶只在用它的人心。”
刘宗周从孙传庭手中拿过规划书，仔细阅读。
沉默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问道：“国师刚才所言，以及这规划书，也是科学？”
“正是。”云逍笃定地点点头。
刘宗周一声长叹。
他自诩读遍圣贤书，这次却困在“机器夺业”的死胡同里。
而云逍早已跳出这个圈子，看到的是产业变革、海外拓张、国力跃升的大棋局。
黄道周在旁长叹一声：“蕺山兄，你我，真是井底之蛙了。”
刘宗周看向那台依旧轰鸣的蒸汽机，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大学》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周易》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圣贤早说过要变通求新，可他们这些后人，却把经典读成了僵死的教条。
“老夫通透了。”
刘宗周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释然和感慨，还有一丝明悟后的激动。
“《大学》言‘致知在格物’，朱子注‘即物而穷其理’。”
“往日老夫只当是格一草一木，今日方知，这蒸汽、这机械，这能让旱地变膏腴的‘物’中，藏的才是真正的经世大道！”
刘宗周转向云逍，整了整衣冠，而后深深一揖到底：
“国师以科学立人业，开万民之智，拓千秋之利。老夫往日拘泥章句，妄加指摘，惭愧之至！”
满场寂然，随即响起一片惊叹。
孙传庭抚掌大笑：“好！蕺山先生这一拜，拜出的是我大明的新气象！”
黄宗羲心中暗道：“这老顽固，总算开窍了。”
刘宗周直起身，正色说道：“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夫迂腐半生，今日得窥新途，幸甚至哉！”
孺子可教也……云逍老怀大慰，“科学非颠覆儒学，而是儒学‘格物致用’一脉的发扬光大。”
“只不过，从前格物，是试图从中寻求所谓的‘理’。我所推行的科学，是万民立身之本，是国家强盛之基。”
刘宗周赞叹道：“好一个‘万民立身之本，国家强盛之基’！老夫今日才懂，何谓真正的‘经世致用’。”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辈，当与国师同行，上下求索这科学大道。”
孙传庭开怀大笑。
从今日起，科学之路，一片坦途。
谁知刘宗周话锋一转：“饱暖思淫欲！今日所见种种，皆能生利，让商贾趋之若鹜。利生贪，贪生乱，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