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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凤的脸色并不好看，因为他发现自己的陛下有些糊涂了。
这一路的官道，都被大同军控制着，即使大同军全部去围囤粮区了，也不可能不留下基本的探子。
即使陛下的那些密探很有经验、身手了得，能够翻山越岭过来送信，但我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文臣而已，骑马已是极限，如何去探明情况？
带着几个护卫，就可以骑马去囤粮区查探情况，然后安全回来吗？
大同军又不是一群猪。
长时间的紧张、思虑与战争的惨烈，加上后方不断出事，冉闵几乎威胁洛阳，各种压力交织之下，陛下已经有些快撑不住了。
陛下…毕竟不如先帝啊。
这才是燕凤最沮丧的一点，如果是先帝在，战争很可能不是这个模样，很可能已经胜利了。
而如今的陛下，虽然也算略微出色，但毕竟天资有限，面对这样的战场，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啊。”
燕凤很是谨慎，找了十多个身手极佳的护卫，又换上了难民的脏臭衣服，悄悄上了山。
他打算沿着官道方向，从山腰赶路，慢肯定慢了些，今晚保证赶不回来，但至少安全。
为了进一步保证安危，他又接连派出四拨探子，骑马赶往囤粮区，这样可以诱骗大同军的探子的目光。
一路朝北，跌跌撞撞，带着心腹出发。
没有发现任何敌人，但手下眼神好使，发现了惊喜。
“主公！有仙女啊！”
手下兴奋的声音，吓了燕凤一跳。
他慌忙朝前看去，只见一女子白衣如雪，正静静站在前方林中，目光平静。
恍然间，燕凤心中十分不安，立刻道：“快避开！”
话音刚落，四周林中便冲出数十个身手矫健的探子，将他们团团围住。
燕凤当即知道不妙，但还没下令，前方的人却让出一条路来。
紧接着，一个身披甲胄、浑身血污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双目如炬，气场非凡，即使完全没有见过，燕凤也猜出身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禹看着他，缓缓道：“我的时间并不多，在这里只留一刻钟。”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要你在这里待到明天中午，然后带着我的人去见拓跋寔，告诉他匈奴降兵归顺了我大唐，狼草被抢空了，一万五千鲜卑精锐全军覆没。”
燕凤退后一步，咬牙道：“要我背叛，不可能。”
唐禹冷冷道：“真把自己当鲜卑人了？”
燕凤顿时沉默。
唐禹道：“别以为我没调查过你，你是代郡人，那里从小就被拓拔鲜卑各种袭扰、压迫，甚至屠戮，心中难道没恨？”
“你怎么跟的拓跋什翼犍，难道你忘了？”
“当初他听闻你的才学，想要让你跟他，你毫不犹豫拒绝了。但拓跋什翼犍直接带兵围城，说你若是不归顺，就屠城。”
“这些事，你以为我查不到？”
燕凤把头转到一旁，咬牙道：“但…先帝以礼待我，有知遇之恩。”
“去你妈的知遇之恩！”
唐禹直接怒骂：“你身上流着炎黄之血，嘴里说的是汉人的语言，念的是汉人的书，学的是汉人的道理，这你不感恩，感恩一个逼你背叛民族的人？”
“那点金钱、权力和名誉，真的把你的种族都买了？”
燕凤不敢回答。
唐禹道：“我没有心情跟你在这里瞎扯，拓跋什翼犍已经死了，就算你想感恩也没机会了。”
“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被驱赶到这里来自相残杀，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此人神共愤的事，你看得过去？”
“我也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只告诉你，你必须听我的。”
“冉闵已经拿下了弘农郡，王猛已经被我杀了，苻坚也快了，下一个就是拓跋寔。”
“你答不答应，我都能赢他，只是代价和时间的问题。”
“如果你不答应，那因为你所谓的、对异族的忠诚，将多死数以万计的流民，当然，也包括你的全家，你燕姓所有族人。”
“如果你答应，那就能救几万人的命，还能救你全家全族。”
燕凤看向唐禹，咬牙道：“都说大唐皇帝宽仁，如今不也是以杀相迫。”
唐禹不屑道：“我只对百姓宽仁，对世家贵族从来不手软，你还有自救的机会，别葬送了一切。”
“被千秋史册唾骂，还是浪子回头，你自己选，你还有时间。”
他说完话，直接转身离开，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他若是最后都不答应，那就全杀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盯着燕凤。
围堵者像是盯着敌人，身边这十几个手下，则宛如盯着救命恩人。
他们根本兴不起反抗之心，他们能从对方的眼神和表情中，感受到强大。
他们相信只要反抗，就立刻会被杀干净。
所以他们只能希望燕凤不要冲动。
燕凤并不冲动，他回想起唐禹的话，想起了自己的来时路，但心中无论如何，就是对拓跋什翼犍恨不起来，对拓拔鲜卑恨不起来。
他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惨剧发生，他也希望不打仗，但他也不想背叛。
可现在，真的有选择吗？
刚刚唐禹的眼神如此狠厉，狠厉到让人心中发寒。
燕凤不敢不听话，他骨子里就是个懦弱的人。
他最终低声道：“我…我答应…”
没有人回应他，四周的探子依旧看着他，只是那个白衣女子不见了。
燕凤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听着风声，听着树上的鸟儿鸣叫，时间过得好慢，好煎熬。
天渐渐黑了，他站不住了，他终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都是酸痛的。
疲倦和饥饿，侵蚀着他的意志。
但往四周看，那些围堵的人还是站在原地，宛如雕像一般。
这样的敌人，我们怎么战胜？
这样的军人，或许真的可以…开创新的时代…
燕凤的思想很乱，坐靠在树上，迷迷糊糊，疲倦到睡去。
仿佛刚过了一会儿，冷风把他吹醒了。
他慌忙睁开眼睛一看，看到了天上沉积的阴云，看到了四周的围堵者早已不见了，重新出现的是一个个穿着代军甲胄的人。
其中一人咧着嘴走了上来，缓缓道：“醒了啊？那就准备准备，跟我们一起去见你的陛下吧。”
“我相信他很不乐意听到匈奴兵反叛、鲜卑精锐全军覆没这个消息，但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带给他。”
燕凤这才注意到，这些兵的身上都染着污秽，像是专门乔装过的。
他张了张嘴，只能无奈叹息，又渴又饿，也不敢说什么。
但他几乎可以想象，意志已经撑到极限的陛下，听到这个消息，那是何等的打击。
战局，变了。
时间一刻一刻在过，燕凤带着上千“残兵”，跌跌撞撞朝着涪县而去。
而此刻的拓跋寔，满眼都是血丝，怒骂着：“废物！都是废物！还没打下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下来！”
“早知道不用这些汉人了，太弱了，太无能了。”
他骂了个够，不停喘着粗气，心中更加烦躁。
因为燕凤答应了天黑前回来，可已经一天半了，还没消息。
除了燕凤之外，其他情报也全部断绝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心腹全部被找出来处决了？
他满心怀疑，甚至有些恐慌，然后就听到了账外的大喊：“燕凤将军回来了！”
这一刻，拓跋寔终于笑了起来，喃喃道：“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