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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再也没人能压制他了,父亲已死,弟弟已亡,他心中的快意无处发泄。
幸好还有一个桃里夫人,能让他尽情享受这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愉悦。
他翻身上马,对著麾下侍卫呼哨一声,便带著野离破六等人,策马疾驰而去O
只留下桃里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犹豫的牧人,留不住肥羊;果断的猎手,才捕得住恶狼。为了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母族,尉迟野,我定要你死!」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心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依慕夫人身著一袭素色衣裙,衣裙上未施半点纹饰,素净得如同草原上的一道白月光。
她端坐在病床边,双手轻轻握著病榻上那人的手,默默垂泪。
一双漂亮的眼眸早已红肿不堪,眼尾泛著淡淡的红,脸上满是憔悴与悲伤。
沙伽、伽罗和曼陀三姐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神色低落,大气不敢出。
他们的父亲,左厢大支首领尉迟昆仑,此刻正气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
尉迟摩诃和尉迟拔都两兄弟并不在帐内。
他们本是尉迟昆仑的侄子,只因母亲被尉迟昆仑收为继室,才得以改称尉迟昆仑为父亲,由阿依慕夫人抚养长大。
如今尉迟昆仑虽未断气,却已油尽灯枯,没多少活的希望了。
部落里,已经有人开始公开议论尉迟摩诃的继位之事,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谈起了阿依慕夫人。
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尉迟摩诃继位后,为了维护左厢大支的统一,势必要收继婚,纳阿依慕为妻。
毕竟,阿依慕加上她的儿子沙伽、女儿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著左厢大支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此前的木兰大阅中,伽罗和曼陀赌赢了大量财物。
等各部落首领前来吊唁时,这些赌注便会尽数送来。
到那时,阿依慕母子四人,将会成为左厢大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尉迟摩诃若是不迎娶阿依慕,便谈不上真正掌握左厢大支。
而若是阿依慕改嫁他人,她所拥有的部众、牛羊与财物,都会作为嫁妆一同带走,尚未成亲的子女也会随她而去。
到那时,左厢大支便会被大幅削弱,沦为黑石部落中一个普通的厢,再不复今日的威势。
可眼下,尉迟昆仑还活著。
且尉迟摩诃自十三四岁起,便改称阿依慕为母亲,由她悉心抚养长大。
此刻若是出现在阿依慕身边,彼此都会显得尴尬。
因此,为了避嫌,摩诃与拔都两兄弟,总是挑阿依慕不在病榻前的时候,才悄悄前来探望。
病榻上的尉迟昆仑,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受伤时正值盛夏,草原上蚊蝇繁多,伤口早已发炎化脓。
即便阿依慕每日频繁换药、精心清洗,此刻帐内依旧弥漫著一股难闻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毡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风裹挟著青草气息吹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异味。
一个身著左衽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
他的眉眼与阿依慕夫人有著几分相似,气质温润,却又藏著几分沉稳。
尉迟伽罗最先听到动静,扭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轻声唤道:「舅父」
O
这个青年,正是阿依慕夫人的亲弟弟,尉迟毗沙。
没错,于阗王族的姓氏,也是尉迟。
阿依慕夫人的全名,是尉迟阿依慕。
只是,他们这个「尉迟」,与鲜卑大姓中的尉迟氏,实则毫无关联。
于阗王族本是塞种人,「尉迟」二字,乃是于阗语中「胜利、征服者」的汉文音译。
而鲜卑人的尉迟姓,是鲜卑语中早已存在的一个古老姓氏。
二者之所以同姓,不过是因为汉人的音译。
鲜卑尉迟一族的姓氏,其鲜卑语发音,与汉语「尉迟」二字非常相近。
于阗王族的姓氏发音,用于阗语说出来,其发音也近似「尉迟」。
因此,汉人在记载、称呼他们以及与他们打交道时,便把他们称为「尉迟」。
而这个由汉人定义的姓氏,鲜卑尉迟氏与于阗王族,都接受了。
每逢与外族打交道,需要使用非本族文字与语言时,他们便会沿用这个汉人认证的姓氏。
沙伽和曼陀听到声音,也连忙扭头看来,躬身向尉迟毗沙行礼。
唯有阿依慕夫人,依旧失神地坐在病榻前,目光痴痴地望著榻上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她既未回头,也未言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尉迟毗沙轻轻叹了口气,对著三个外甥、外甥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毡帐,他才走到阿依慕身边的坐垫上坐下,目光落在病榻上的尉迟昆仑身上,语气沉重。
「姐姐,姐夫的伤势,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阿依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泪水顺著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她高耸的胸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底的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
尉迟毗沙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姐姐,事已至此,一味沉溺于悲伤,毫无用处。
你不能整天只守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你得为左厢大支,为咱们的母族,为你的孩子们,多做些打算了。」
「毗沙啊,」阿依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她没有去看弟弟,依旧痴痴地望著榻上的尉迟昆仑,幽幽地问:「是父亲让你来的吧?他想让我,做些什么打算?」
尉迟毗沙的语气严肃起来,神色也变得凝重:「姐姐,有些话,虽然难听,但我们必须面对。
如果姐夫能活下来,那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能,左厢大支的继任者,理应是摩诃吧?」
「是。」阿依慕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左厢大支的族人,都会要求你嫁给摩诃的。」
尉迟毗沙继续说道:「你的部众,也需要一个男性首领,带领他们守护草场、守护财产,他们也会希望你嫁人,稳固势力。」
阿依慕夫人终于慢慢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弟弟,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毗沙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依附他,继续托庇于左厢大支之下。
可姐姐,你仔细想想,你,加上沙伽、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的部众与势力,本就不小。
再加上伽罗和曼陀在木兰大阅中赢来的财物,你们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几乎占了左厢大支的一半。
这般实力,你还有必要嫁给摩诃吗?」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摩诃是你抚养长大的。
鲜卑人或许不在乎这种关系,可我们于阗王族,深受汉家教化。
姐姐,在你心中,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种婚事吧?」
阿依慕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悦:「毗沙,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了。」
尉迟毗沙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嫁给别人?」
阿依慕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嫁给谁?嫁去别的部落吗?
黑石部落是绝不会允许的,他们不会让我分割走这么多的部众和牛羊,这将发生战争————」
「不不不,嫁去别的部落,那当然不可能。」
尉迟毗沙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所说的人,就在黑石部落里,就是————尉迟野。」
「尉迟野?」
阿依慕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我嫁给尉迟野?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尉迟毗沙道:「尉迟野如今势头正盛,当会成为黑石部落的新族长。
你和三个孩子占据了左厢大支过半的财富与势力,嫁给尉迟摩诃,远不如嫁给尉迟野来得实惠。
尉迟野需要左厢大支的力量,来巩固他的族长之位。
而你是左厢大支现在财富最多的人,他必然会心甘情愿地迎娶你为可敦。」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姐姐,这也是尉迟野亲自拜会父亲时,亲口提出来的。
他已经对父亲承诺,会好好宠爱你。
虽然你不能成为正可敦,但你将来的权柄与地位,比起现在,只会高不会低,你的孩子们,也能得到最好的庇护————」
「你住口!」
阿依慕猛地打断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
「我的丈夫还没死!你就在他的病榻前,和我商量改嫁的事?
昆仑是为了帮尉迟野,才落得这般下场,而尉迟野,现在就开始图谋他的财富、他的权力,还有他的女人了吗?」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字字泣血:「他还没咽气呢!
那些被他帮助过、支持过的人,就变成了一群秃鹫,绕著他盘旋,等著吃他的肉,分他的骨,是吗?」
病榻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尉迟昆仑,似乎听到了姐弟俩的争吵声。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努力地想要睁开,却始终无法掀开一丝缝隙。
唯有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缓缓淌下,顺著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姐弟俩此刻都沉浸在争执之中,并未察觉尉迟昆仑的细微反应。
尉迟毗沙看著姐姐激动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也是为了你和孩子们好。
事已至此,你总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除此之外,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尉迟毗沙,你给我出去!」
阿依慕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混帐话!」
尉迟毗沙无奈,只得从坐垫上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阿依慕一眼,语气沉重地道:「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吧。
除了这条路,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你和孩子们,根本守不住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到时候,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
说罢,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举步向帐外走去。
一掀帐帘,他便愣住了。
伽罗、沙伽和曼陀三姐弟,正静静地站在帐口,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他们的眼底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疏离。
显然,他和姐姐方才的对话,这三个孩子都听到了。
此刻见了他,他们没有再像方才那般热情地唤他「舅父」,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惊喜,只剩下沉默与冷淡。
尉迟毗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叹,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帐内,阿依慕重新坐回病榻边,握住尉迟昆仑冰冷的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尉迟野带著野离破六,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驻地大帐。
路上欺辱桃里夫人的快意,依旧萦绕在心头,他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笑容,脚步轻快。
走进大帐,便看到尉迟芳芳正坐在矮几后面,神色沉稳。
前方盘膝坐著一群已归附他们这一方势力的厢、支首领,个个神色恭敬,认真聆听著尉迟芳芳的安排,时不时点头应和。
——
自从尉迟芳芳扶著尉迟烈、尉迟朗的灵枢回到黑石部落,便一直全力辅佐他,四处联络诸部,说服族老,为他拉拢各方势力。
凭借著她的聪慧与果决,已是深得人心,在部落中的声望,也日渐高涨。
尉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色变得肃然,缓步走了过去。
一众厢、支首领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躬身参见:「少族长!」
「坐吧,不必客套。」
尉迟野在矮几旁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淡笑著问道,「你们方才,在商量什么?」
尉迟芳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手挥了挥,对众人道:「你们先下去安排吧,就按我方才说的办,切勿出错。」
「是,」
众首领齐声应道,随后鱼贯而出,帐内很快便只剩下尉迟野、尉迟芳芳和野离破六三人。
望著众人离去的背影,尉迟野心中莫名泛起一片阴霾,一丝不悦悄然滋生。
「大哥,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尉迟芳芳神色凝重地说道,可话说到一半,却下意识地停住了,扫了一眼一旁的野离破六。
那意思不言而喻,接下来的话,她只想单独说给尉迟野听。
尉迟野察觉到妹妹的心思,心中的不悦愈发浓烈。
他承认,妹妹确实帮了他大忙,若是没有尉迟芳芳,他不可能那么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