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59章:鸦喉传声(上)(第1/2页)
天机门遗址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级台阶上都嵌着一枚星位,青石凹槽里本该流淌着星辉,此刻却黑黢黢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挖空了。苏清晏站在第一级台阶前,灰瞳里映着那排空荡荡的星位,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没说话,抬脚就踩了上去。靴底刚碰到石面,整个人猛地一晃,像被人从胸口抽走了一根肋骨。她咬住下唇,血珠子渗出来,却硬生生站稳了。
“苏姑娘!”银灯往前冲了一步。
“别过来。”苏清晏回头,嘴角挂着血,笑得像在数钱,“这台阶吃星位,人多了它消化不良。”
沈砚攥紧鼎片。望气之瞳里,苏清晏的气运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银蛇,每上一级台阶,蛇身就断一截。那截断掉的气运没有消散,反而化成一颗米粒大的光点,钻进凹槽里,把空星位点亮一瞬。亮完就灭,像从来没亮过。
第二级。苏清晏忘了昨天晚饭吃的什么。
第三级。她忘了顾雪蓑到底长什么样,只记得“那个爱睡觉的灰袍子”。
第四级。她忘了自己为什么叫苏清晏。
沈砚在后头跟着,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想伸手拉她,手指刚碰到她衣袖,她猛地甩开,灰瞳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硬起来:“别碰。你一碰,我忘得更快。”
第五级台阶,苏清晏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颗黑珍珠还在,只是表面多了一圈极细的裂纹。她歪了歪脑袋,像在翻一本被人撕掉页码的书。
“温……”她皱起眉头,“温什么来着?金绣?财气?那个写信的……”
沈砚心口一窒。
她忘了温晚舟的名字。可她记得“写信的”。那个社恐到只敢写信的江南姑娘,在苏清晏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标签。而温晚舟此刻就在台阶底下,被霍斩蛟的黑甲挡在身后,怀里抱着一摞纸鹤,嘴唇抿成一条线,金绣袖口里露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晚舟。”沈砚低声说。
“别告诉她。”温晚舟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她……她以前借过我五两银子没还。等她全忘了,这账就烂了。”
霍斩蛟扭头看她一眼,黑甲下传出闷雷似的四个字:“都这时候了。”
“什么时候都不能跟钱过不去。”温晚舟把脸埋进纸鹤堆里。
苏清晏继续往上走。第六级、第七级、第八级。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像在赶一场注定迟到的约。每点一颗星,她就忘一件事。忘掉了天机门被灭那天的雨有多大,忘掉了第一次见到沈砚时他穿的青衫上有几个补丁,忘掉了她娘临死前塞给她的半块玉佩长什么模样。
第九级台阶,她猛地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灰瞳里青白光闪了闪,像快要熄灭的灯。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那个……欠我五条命的?”
沈砚喉咙发紧:“是。”
“好。”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走,“那我记着。五条命,加利息,一条都不能少。”
可沈砚看得很清楚,她眼里那点青白光又暗了一分。她记住了“欠命”,可“沈砚”两个字正在从她脑子里一点点抠出去。
台阶一共四十九级。走到第三十级的时候,苏清晏已经不记得银灯了。她回头看见那个满身银饰的草原姑娘,愣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评价:“你这银子成色不错。”
银灯气得银牙咬碎:“苏清晏你——”
“苏清晏是谁?”
银灯闭嘴了。她扭头看沈砚,眼底那层铁沉得更深了。沈砚没说话,他左肩旧疤上那行“救火”的字迹在发烫,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
第三十九级。苏清晏忽然停住,蹲下身,用手指去抠石阶缝里一株枯死的草。她抠了半天,草根断了,她攥着那截枯根,灰瞳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她自己却不知道在哭什么,只是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继续走。
第四十五级。沈砚终于追上了她。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金血渗进她皮肤里,滋啦冒青烟。苏清晏低头看着那只手,灰瞳里一片茫然。
“你手上有血。”她说。
“是你的。”
“我的?”她歪头想了想,“那你还我。”
沈砚把鼎片塞进她手里。鼎片碰到她掌心黑珍珠的瞬间,青白火焰腾起来,烧成一只火鼎虚影。苏清晏盯着火鼎看了很久,灰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像溺水的人在往上游。可游到一半,又沉下去了。
“碎片齐备。”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主人,碎片齐备。”
沈砚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苏清晏挣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上最后四级台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雪衣猎猎翻飞,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像排练过一千遍。沈砚站在第四十五级台阶上,望气之瞳死死盯着最顶端那颗星位,那是一颗空缺,黑黢黢的凹槽里什么也没有。可当他凝神去看的时候,凹槽里的黑暗开始扭曲,笔画一根根浮出来,撇、横、竖、钩,拼成两个字。
沈砚。
苏清晏跪在顶台上,双手举起鼎片,对着虚空。她的声音清亮,冷,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账本:“主人,碎片齐备。三祭齐备。请开镜国。”
她嘴里喊“主人”的时候,灰瞳里青白光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沈砚看着那个“沈砚”二字的空缺,又看着苏清晏跪在虚空前的背影,忽然笑了。他笑得很难看,金血从眼角淌下来,滴在青石台阶上,滋滋冒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鸦喉传声(上)(第2/2页)
“行。”他说,“你要填星位,是吧?”
他左手一翻,鼎片弹出三寸。青白火焰凝成一把刀,刀身透明,刀刃上流转着九条龙脉的虚影。他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望气之瞳里,那颗空缺的星位正在疯狂旋转,像一张饿了一百二十年的嘴。
“沈砚!”霍斩蛟的黑甲撞碎了三根石栏,整个人弹射上来。他的速度比声音还快,黑臂横在沈砚脖子前面,刀锋劈进他小臂里,黑血喷涌。骨头断裂的声音闷得像棺材钉敲击棺材。
霍斩蛟的右臂断了。黑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溅在苏清晏举起的鼎片上,溅在那颗空缺的星位上。血珠凝在半空,聚成一颗赤红色的星,摇摇晃晃地填进了凹槽。
星位亮了。
苏清晏浑身一震。她灰瞳里的青白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猛地重新凝聚起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鼎片,又抬头看跪在台阶上的沈砚,看他脖子上那道浅浅的刀痕,看他身旁断了一条胳膊的霍斩蛟,看霍斩蛟断臂处还在喷的黑血。
“沈……砚。”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像有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根熟悉的手指。沈砚看着她,鲜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我在。”
“我……”苏清晏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刚才干了什么?”
“你点星位。”沈砚咧嘴笑,牙上全是血,“点得挺好看的。”
霍斩蛟用剩下的那只手按住断臂,黑甲底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听他闷声说了一句:“主公。下次自刎,提前说一声。我胳膊不多。”
温晚舟在台阶底下终于憋不住了,纸鹤从她袖口里涌出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她踩着纸鹤跑上来,蹲在霍斩蛟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往他断臂上贴。银票碰到黑血就化成金光,勉强把血止住了。
“你欠我的。”温晚舟声音还是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条胳膊,算军功。户部记账。”
“你记。”霍斩蛟说,“回头拿沈砚的俸禄抵。”
银灯站在台阶最底下,仰头看着顶台上那颗刚刚亮起来的赤红色星。她忽然笑了一声,草原姑娘的笑法,牙全露出来。
“行啊。”她说,“拿血填星,够野。我喜欢。”
她话音没落,顶台上的苏清晏忽然又晃了一下。那颗赤红星明明已经亮了,可它的光正在一明一暗地跳,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吹。苏清晏低头看鼎片,鼎片表面浮出一行字,字迹是她自己的笔锋,可她自己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
“星位有诈。别信主人。”
苏清晏攥紧鼎片,灰瞳里青白光猛地炸开。她抬头看虚空,那双灰瞳里映出一个极淡的虚影,一个人形,优雅,工整,每根线条都像用尺子量过。谢无咎的虚影站在顶台最高处,微微歪着头,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苏姑娘。”谢无咎的声音从虚空里传下来,每个字都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的瓷器,“你忘得还是太慢了。”
他抬手。虚影的手指轻轻一弹,那颗赤红星位猛地一暗。霍斩蛟断臂处的黑血像被什么东西从伤口里往外抽,血珠子倒着飞向星位。沈砚望气之瞳里,那颗星正在从赤红变成漆黑。
“你得忘掉全部。”谢无咎说,“才能填满它。”
苏清晏咬着牙,灰瞳里的青白光噼啪作响。她低头看沈砚,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沈砚。我要是真把你忘了……”
“你忘不掉。”沈砚站起来,金血从脖子上的刀痕里往下淌,淌进心口那枚裂开的鸦卵里。雏鸦在卵壳里扑腾,墨瞳睁得溜圆,张嘴又喊了一声。这次喊的是他自己的声音,沙哑,执拗:“你欠我五条命。忘了,账就烂了。”
苏清晏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她平时数钱的样子一模一样,灰瞳里青白光明灭不定,嘴角却翘得又倔又好看。
“行。”她把鼎片往沈砚怀里一塞,“那先还你一条。”
她转身,雪衣翻飞,一个人走上顶台最高处,面对谢无咎的虚影。灰瞳里青白光烧成一片汪洋,她抬手,掌心那颗黑珍珠飞起来,悬在她和虚影之间。珍珠表面裂纹越来越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撞。
“谢无咎。”苏清晏说,“你徒弟容嫣在我面前自刎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谢无咎虚影一顿。
“她说,你怕一样东西。”苏清晏攥紧拳头,黑珍珠炸裂,里头飞出一只极小的银白蝴蝶,蝶翅上驮着一枚铜钱,温晚舟的财气纸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藏进去的,“你怕账本。怕天下人跟你算总账。”
银蝶扑向虚影。谢无咎优雅地偏了偏头,蝴蝶擦着他的脸飞过去,撞在虚空里,炸出一片金光。金光里浮出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温晚舟记的账,每一笔都写着“谢无咎欠”。虚影晃了一下,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洁癖似的往后缩了半步。
“有意思。”谢无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裂痕,“你们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