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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喜气洋洋。
翌日清晨。
按照惯例，乔婉要在前厅发放赏赐，阖府下人，无论等级，皆可前来领赏。
一大早，早早便排起了长龙。
人人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翘首以盼。
乔婉端坐于正厅主位，今日她穿着一身喜庆却不失庄重的绛红色织金凤穿牡丹长裙，头戴镶嵌明珠的金丝冠，薄施粉黛，气色极佳。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唇角带着得体而雍容的笑意。
翠儿与周管家侍立两侧。
几口敞开的大箱子里，堆满了用红纸包好的银锞子、崭新的尺头、以及各色精巧的吃食玩意儿。
“恭贺世子爷高中解元！王妃万福！”
下人们按次序上前，磕头，说着早已准备好的吉祥话，然后欢天喜地地接过赏赐，再千恩万谢地退下。
恭维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世子乃文曲星下凡，我们王府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王妃教子有方，奴婢们跟着沾光！”
“王爷王妃福泽深厚，世子爷必定连中三元！”
“……”
乔婉微笑着颔首，偶尔对特别机灵会说话的，还多问一两句，或是额外赏些东西，更引得众人激动不已。
林嬷嬷也在人群里，却深深低着头，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听着那一声声对乔婉和江砚的吹捧，心里酸溜溜的。
须知乔婉越是从容，越是风光，就越是映照出她此刻的不堪，仿佛在无形中被人狠狠打了一个耳光。
“下一个。”翠儿的声音响起。
林嬷嬷浑身一僵，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句“恭贺世子爷高中解元，王妃万福”说得干涩无比，毫无喜气。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乔婉的眼睛。
乔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开口道：“林嬷嬷也辛苦了，起来吧。”
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但就是这般平常的对待，让林嬷嬷感到更羞辱了。
她喏喏应了，接过翠儿递来的红包，逃也似的退到了一边。
人群之外，小柳一脸不悦，哪怕被人拉了几次，也不肯上前领赏，仿佛她来了，已经够给乔婉面子了。
这时，一个与她同住一屋的粗使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劝道：“小柳姐，快轮到我们了，往前挪挪吧，别杵在这里了。”
“就是，王妃赏赐呢，多大的喜气，偏偏有些人不知好歹。”旁边一个丫鬟阴阳怪气地说。
小柳顿时怒了。
“喜气？那是主子们的喜气，世子爷的喜气，跟我们这些烂在泥里的下人有什么相干？领了这仨瓜俩枣，就能变成人上人了？”
这话骂了自己，也骂了旁人，离她近的几个婆子立刻变了脸色。
周围的欢快气氛为之一滞。
一个婆子骂道：“世子高中，王妃赏赐全府，这是天大的恩典，你不领情就罢了，还在这里阴阳怪气，给谁甩脸子呢？”
另一个婆子也帮腔道：“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烂泥扶不上墙！白费王妃一片好心！”
“呸！”
嘲讽声不断。
往日小柳仗着几分颜色和林嬷嬷那点关系，没少在下人里拿乔，如今墙倒众人推，谁还愿意给她留面子？
小柳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服输地说：“你们这些捧高踩低的贱蹄子，说什么呢？”
众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凶狠吓了一跳，但她们人多，可不怕她。
“怎么？你还想动手呢？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若是惊扰了王妃，你有几个脑袋？”
“就是，你疯了吧！”
小柳顿时僵住了，见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一时臊得慌。
翠儿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不行。
此时不能动怒。
小柳忍了又忍，不愿被翠儿拿到了把柄，愣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我糊涂，还请大家不要见怪。”
她这前倨后恭的样子，非但没让人同情，反而更添鄙夷。
“呸！怂货！”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疯子一样，离她远点，别沾了晦气！”
众人翻了个白眼，纷纷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啐了一口，仿佛她是什么不洁之物。
转眼间，小柳的身边就空出了一小圈，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嘲讽。
翠儿收回目光，不再理会，继续唱名发放赏赐。
小柳僵立着，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那空出来的一圈，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感到耻辱。
她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破旧鞋尖前的地面，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堪而微微发抖。
都怪乔婉！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赏赐全府，故意用这满府的喜气和旁人的欢笑，来衬托她的落魄和不堪！
还有江砚……
他一个姓江的人，凭什么成为燕王府的世子？凭什么能高中解元，受尽追捧？
凭什么他们母子就能占尽天下所有的好处？
小柳既不甘，又不服，在心里一遍遍咒骂，巴不得江砚早早死了才好。
“喂！那个谁！”
忽然，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把小柳吓了一跳。
只见八皇子不知何时出现了。
他背着小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先是围着小柳转了一圈，又扫了一眼正偷偷往这边瞅的下人们。
“你一个人杵在这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嘀嘀咕咕什么呢？”
八皇子抬了抬下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哦……”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骂人？”
小柳连忙跪下，结结巴巴地解释：“奴婢不敢啊，奴婢一向善良，绝无咒骂任何人！请八殿下明鉴！”
“哦？你在质疑我？”
“不……不是的……奴奴婢……”
小柳急得语无伦次，却编不出合理的理由。
“哼，你对江砚世子高中不满，你咒他春闱不顺，是不是？”
八皇子年纪虽小，但聪慧过人，小柳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恨，在他眼里简直无所遁形。
“没有！奴婢万万不敢诅咒世子啊！奴婢对世子爷只有恭敬！殿下明察啊！”
小柳吓坏了，没想到八皇子小小年纪的，却如此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她心中最恶毒的心思，又开始止不住地磕头。
完了。
今天恐怕难以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