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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万人公祭(二)(第1/2页)
苏寒跪在享堂正中央,双手展开那卷黄绫封面的祭文。
晨光从祠堂大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绫子上,那些蝇头小楷被照得一个个像是浮在金光里。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把胸腔里的热气全部压下去,然后开口。
“维———”
第一个字出口,享堂里外同时一静。
苏寒的声音余韵从享堂中央荡开,穿过门洞,穿过天井,从巨大的喇叭中,一直传到祠堂外面的广场上。
“———公元二零二四年,岁次甲辰,孟冬之月,朔日丙子。粤州苏氏阖族子孙,谨以三牲醴酒、香烛纸帛之仪,致祭于得姓始祖苏公讳护之神位前。”
这几天他在老宅院子里、在祠堂享堂里、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把这篇祭文念了不下几百遍,念到猴子说梦话都能接上下一句。
但此刻,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上万名宗亲的面,他念出来的感觉跟练习时完全不一样。
练习的时候是念字,现在是在跟祖先说话。
“曰:茫茫禹迹,浩浩神州。吾苏氏之先,出自高阳。颛顼之裔,陆终之子。封于苏城,因以为氏———”
他的声音在享堂的梁柱之间回荡。
青砖墙把每一个字都收进去,又弹回来,像是在替他传给供桌上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听。
祠堂外面,广场上的人也在听。
扩音器把苏寒的声音送到广场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排的老人们有的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跟着默念。
后排的年轻人举着手机,但镜头忘了对准享堂,就那么举着,呆呆地听着。
一个穿着花衬衫、从吉隆坡回来的华侨宗亲,站在人群里,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他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阿公走之前,跟我说,你在外面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你姓苏。我阿公要是还在,听见这个———”
他没说完。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享堂里,苏寒继续念。
“———自秦迄汉,代有闻人。武安国于周室,季子佩六国之印。金生沙水,玉出昆冈。吾宗之盛,于斯为彰———”
这几句念出来的时候,苏博文站在享堂侧面,拄着拐杖,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祭文里每一个典故都有出处———苏氏先祖在周朝被封为武安君,苏秦佩六国相印,苏金生是汉代的名臣,这些都是苏家祖辈的荣光。
这些典故,年轻一辈的人大多听不懂。
但他们不需要听懂。
祭文是念给祖宗听的,也是念给活人听的。
听不懂典故没关系,能听懂那个调子———那个悠长的、浑厚的、一字一顿的调子,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就像军营里的号角,你不知道那个调子叫什么名字,但你一听就知道该站直了。
“———唐宋而降,枝叶蕃昌。吾粤苏氏,始迁于珠玑,卜居于羊石。耕读传家,忠孝立本。康熙年间,三世祖讳震公,武举出身,诰封武德骑尉。乾隆年间,五世祖讳廷玉公,殿试二甲,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苏寒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提了一分。
苏家的武脉,从康熙年间就开始了。
先祖苏震是武举人,后来被诰封为武德骑尉。
苏廷玉是进士,翰林院编修。
文武双全,这是苏家几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传承。
广场上,苏武站在人群前排,听到这一段的时候,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
他开武馆、办安保公司,做的就是“武”这一脉的事。
虽然他不会念这些文绉绉的祭文,但听到“武德骑尉”四个字从苏寒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近世以来,国步维艰。吾苏氏子孙,或投笔从戎,或毁家纾难。辛亥之役,有烈士讳兆征公,黄花岗上,碧血千秋。抗战军兴,有义士讳国栋公,投军淞沪,马革裹尸———”
站在享堂外面的猴子,把棒球帽摘了下来,垂手拿着。
他听不太懂祭文里的典故,但“马革裹尸”四个字他听懂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军人的最高荣誉,也是军人家属最深的痛。
“———迨至共和,吾宗子弟,踊跃从军。抗美援朝,有苏公讳德胜,上甘岭上,血战殉国。”
“对越自卫还击,有苏公讳卫国,谅山城下,壮烈牺牲。”
“今有苏寒,系吾苏氏第二十一世孙,从军八载,累立战功,忝列全军兵王之誉,授上校军衔,荣膺一等功臣———”
苏寒念到自己的名字时,声音没有停顿,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名。
但广场上的人不淡定了。
后面举着手机的年轻人里,有人“我操”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旁边的长辈瞪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因为长辈自己也在激动。
苏寒的名字被写进祭文里了!
跟康熙年间的武举人、乾隆年间的进士、黄花岗的烈士、上甘岭的英雄并列在一起,被念给列祖列宗听!这他妈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粤州电视台的直播间里,弹幕再次炸裂。
“苏寒的名字被写进祭文了!跟黄花岗烈士并列!我的天!”
“光宗耀祖啊!我要是苏家人,我现在就哭!”
“我一个外姓人都听哭了,这就是传承啊,几百年的传承!”
“苏家出武状元、进士、烈士、全军兵王,这一脉文武传承就没断过!太牛逼了!”
“你们注意听,祭文里把苏家从古到今的英烈全念了一遍,从康熙到现代,一个都没落下。这就是宗族的意义啊,记住每一个值得记住的人!”
享堂里,苏寒继续念。
“———凡此英烈,皆吾宗之荣光,子孙之楷模。其忠其勇,可昭日月;其节其义,可泣鬼神。今日阖族公祭,非徒追远之仪,实乃继志之典———”
“———凡我苏氏子孙,当继祖宗之志,承英烈之风。”
“居官者,当以清廉为本;从军者,当以报国为先;”
“为学者,当以明理为要;”
“经商者,当以诚信为基。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所操何业,毋忘吾宗‘忠孝节义’之祖训,毋堕吾苏氏数百年之清誉!”
最后一句念完,他的声音在享堂里回荡了好几个呼吸才慢慢消散。
他双手合上祭文,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在供桌之上,压在始祖牌位前面。
享堂内一片寂静。
然后他再次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这一下磕得比前面九叩都要重,额头撞在石头上的闷响,站在享堂外面的人都听见了。
“祭文毕———行焚祭文之礼!”
苏寒从供桌上拿起那卷黄绫祭文,双手捧着,走到享堂正前方的铜鼎前。
铜鼎里已经燃着檀香木,火焰不高,但很稳定,青色的烟从鼎口袅袅升起。
他把祭文展开,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面向始祖牌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将祭文郑重地放入鼎中。
黄绫遇火即燃,金色的火苗从边缘舔上来,迅速蔓延到整卷绫子。
蝇头小楷在火焰里变成金黄色,然后变成灰白色,最后化成一片片轻盈的灰烬,随着热气升起来,飘向祠堂的屋梁。
青烟裹着灰烬,在享堂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门洞飘出去,飘向广场,飘向天空。
“焚香———”
苏博文捧着一束檀香,走到苏寒面前,双手奉上。
苏寒接过,就着烛火点燃。
檀香的顶端燃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青烟细如发丝,笔直地升起来。
他双手捧香,举过头顶,面朝始祖牌位深深鞠躬。
然后上前一步,将檀香插进供桌正中央的紫铜香炉里。
接着是敬酒。
苏武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盘上放着三只白瓷酒杯,杯里斟满了琥珀色的米酒。
苏寒端起第一杯,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洒在供桌前的地面上。
第二杯,洒在左侧。
第三杯,洒在右侧。
三杯酒倒完,他退后一步,再次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
“跪———”
扩音器里的声音一落,站在享堂门口的苏博文最先跪下去。
接着是六叔、苏博良、苏博昌,然后是各房的族老,然后是各村的代表,然后是广场上所有的人。
一跪。
所有人站起来的瞬间,扩音器里又响起一声:“跪———”
二跪。
第三声“跪”响起的时候,苏寒跪在供桌前,苏博文跪在享堂门口,苏武跪在广场前排,小不点和赵小满跪在他们母亲旁边,黑豹和大黄趴在榕树下,两条狗也安安静静的,尾巴都不摇了。
三跪,九叩。
万人同拜。
苏寒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享堂外面那片跪倒的人海。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洒在广场上,洒在那些穿着唐装、穿着衬衫、穿着T恤、穿着旗袍的人们身上。
“上香———”
各房代表依次上前,向始祖牌位敬香。
佛州苏氏的六叔第一个走上来。
他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利索,但拒绝了苏武的搀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点香,鞠躬,插香。
插完香,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苏寒深深鞠了一躬:“三叔,辛苦了。”
苏寒微微躬身回礼:“六叔客气。”
然后是增城苏氏的苏博良,花都苏氏的族长,深州苏氏的代表,香江苏氏宗亲会的会长苏博灿,澳岛苏氏的莲姐,新加坡苏氏宗亲会的会长,曼谷苏氏的代表,吉隆坡苏氏的代表,旧金山苏氏宗亲会的会长……
一个接一个,排着队,从享堂门口排到祠堂大门口,又从祠堂大门口排到广场上。
每个人上香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十秒,但前前后后几百号人,走完流程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苏寒站在供桌旁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板挺直,微微躬身———对每一个上香的人回礼。
他的膝盖隐隐作痛,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已经开始泛青,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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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香的环节终于结束了。
苏博文走到享堂中央,双手抱拳,朗声说道:“祭礼已毕———请祖赐福———”
鼓乐再次奏响。
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庄严肃穆的曲调,而是换成了一首欢快的、带着浓厚岭南风味的曲子。
唢呐吹得格外嘹亮,铜钹敲得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密集。
苏寒再次跪在供桌前,双手抱拳,闭上眼睛。
苏博文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装着朱砂和一支毛笔。
他用毛笔蘸了朱砂,在苏寒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祖宗赐福,百无禁忌。”
苏寒睁开眼,磕了一个头,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享堂外面的人群。
额头上那一点朱砂在晨光里红得像一颗小太阳。
广场上,鼓乐声更响了。
八个壮汉从广场侧面抬出一面大鼓,鼓面有一人多高,用整张牛皮蒙的。
鼓手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胡子花白了,但两只胳膊抡起鼓槌来虎虎生风。
他先敲了三下———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人胸腔发麻。
然后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像万马奔腾在草原上,像滚滚春雷从东边碾过天际。
“舞狮———”
扩音器里的声音刚落,四头狮子同时从广场四角冲出来。
最前面的是佛州苏氏的金红狮子,狮头上的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
引狮的是个年轻人,手里举着绣球,在狮子面前左晃右晃,狮子摇头摆尾地跟着绣球转,转到一半忽然一个急转身,狮屁股撞在增城苏氏的银白狮子身上。
两头狮子在广场中央对着摇头晃脑,铜铃大的眼睛互相瞪来瞪去,谁也不肯让谁。
花都苏氏的黑色狮子从侧面绕过来,趁两头狮子互相瞪眼的功夫,一个翻身从中间穿过去,把绣球叼走了。
金红狮子和银白狮子同时一愣,然后同时转身去追,三头狮子在广场上追逐打闹,引来一片喝彩声和笑声。
深州苏氏的黄色狮子最稳重,不参与追逐,而是慢悠悠地走到祠堂门口,对着享堂里的始祖牌位,前腿一弯,做了一个拜祖的动作。
狮头低下去,狮尾翘起来,一拜、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