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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守在榻边,指甲掐进掌心掐了整整一夜,此刻忽然听见接生婆婆双膝磕在地上的闷响,整个人猛地一颤。
“娴妃娘娘.....”接生婆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仪贵人腹中龙胎.....已然在腹中没了动静。”
如懿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她钉在原地,手脚僵得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连日来她日夜谨慎小心,她小心翼翼到这个份上,连只飞蛾都没敢让靠近仪贵人的榻,可那孩子还是没了。
还是在她延禧宫没的。
太医上前躬身回话的时候,面色凝重得像压着一片乌云,
“启禀娴妃娘娘,如今仪贵人胎气尽散,龙胎已殒,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仪贵人性命,只能立刻施药,强行催落腹中死胎,若是死胎滞留腹中日久,仪贵人恐有性命之忧。
至于龙胎为何无端受损,胎死腹中,内里蹊跷,需待死胎顺利娩出之后,细细查验方可论断,娴妃娘娘您看......”
如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只能怔怔地点头,看着太医去配催娩出死胎的药,看着接生婆婆又重新忙碌起来,殿内那股子血腥气愈发浓了。
她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銮驾落地的动静。
是圣驾到了。
皇上大步踏入延禧宫的时候,满院的死寂像一面墙迎面撞了过来。
他脚步顿了一瞬,目光扫过廊下跪了满地头也不敢抬的宫人,扫过殿门口垂首躬身,面色灰败的太医,最后落在如懿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
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满院的死寂,所有人低垂的眉眼,已经把答案摊在了他面前。
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他的贵子。
皇上站在延禧宫正殿中央,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树,脊背还在挺着,可内里的精气神已经散了大半。
他接连经历了玫贵人的畸胎夭折,流言满城的腥风血雨,如今又迎来了仪贵人腹中龙胎猝然殒落。
两次。
两次他满怀期待的皇嗣,两次都化作了泡影,连一声完整的啼哭都没能听见。
他僵立在那里,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那双平日里威仪万丈的眼睛此刻空落落的,望着虚空某一点,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苍茫的,无边的悲凉。
皇上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终于挤出几句断续断续的话来,
“朕身为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享尽人间至尊荣华,权压四海,位临万民,可天道盈亏,世事守恒,朕得了至高无上的皇权,便注定要失了父子相伴的天伦之乐........”
他越说越把自己往那根柱子上缠,一句句悲叹像是自己给自己上的锁。
他不愿去想是不是后宫有人动了手脚,不愿去想是不是自己治下不严,纵容了祸患,便只能把所有丧子之痛归结为天道惩戒,天命注定。
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柄,所以老天要收走他为人父的福分。
这样一来,所有的无力都有了归处,所有的痛都有了理由。
满殿的人垂首屏息,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太医跪着不敢动,宫人伏着不敢喘气,如懿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半天也发不出声来。
整座延禧宫被帝王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恸压得死死的,连檐下风过铁马的叮咚声都显得多余。
阿箬是唯一动了的人。
她上前半步,身姿轻盈无声,眉眼之间浮起温婉柔和的忧色,语气轻缓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皇上切勿如此妄自菲薄。皇上勤政爱民、心怀社稷,乃是圣明君主,上天素来庇佑明君,断不会无故降罪,龙胎夭折皆是命数波折,宫中意外,与皇上无关,皇上万万不可郁结于心,伤了自身龙体。”
她的话音软软的,像是温热的膏药敷在了溃烂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血,也暂时捂住了痛。
皇上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底那层空洞里浮起一丝微弱的,近似于依赖的光,又很快暗了下去。
阿箬垂着眉眼,面上悲悯温柔,可心底是一片明澈的冷。
天道惩戒?天命波折?
不过是帝王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两个皇嗣接连折损在深宫里,流言、蛇患、毒药、暗手,桩桩件件哪个不是人为?
哪个不是后宫那摊烂泥里养出来的毒疮?
他却一概不看,一概不查,只把自己裹在那层“天道盈亏”的茧子里悲天悯人。
他若是拿出半分雷霆手段彻查六宫,若是早早把那几个搅风搅雨的人按住,金玉妍有几个胆子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害龙胎?
说到底,那些死去的孩子从来不是天收走的。
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亲手把自己的骨肉丢进了豺狼窝里,然后捂着眼睛说,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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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贵人到底是保住了一条命。
可那口气吊回来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具空壳子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不说话也不动,眼泪无声无息地淌进枕头里,把锦缎洇出深色的水痕。
太医说仪贵人的身子虚极,需得长长久久地养着,可谁都知道,她养得回气血,养不回心里的那个洞了。
延禧宫那夜的血气散了数日才彻底干净,可后宫里那股子肃杀的气息却一日比一日浓。
人人走路压着步子,说话压着嗓子,各宫各院的门闭得比从前紧了许多,连洒扫的宫人都不敢在廊下多逗留。
暗流绷到了极致,谁都不知道那根弦会在什么时候断。
这日清晨,长春宫的旨意传遍了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