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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死死地盯着林予安的脸,瞳孔剧烈收缩。紧接着原本竖立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没有后退,也没有进攻,而是微微歪着头,用一种令人心碎的丶充满了困惑与依恋的眼神看着林予安。
那种眼神里,委屈的神色都要溢出来了。就像是一个走失了多年的孩子,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呜————」
一声极轻的呜咽声从它喉咙里发出来,它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想要触碰林予安,却又不敢,仿佛怕眼前的人是幻影。
现场一片死寂。
奥达克嘴里的嚼烟差点掉在地上,伊努克更是惊得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Sila在上————」伊努克喃喃自语,「它在干什麽?从来没见过它露出这种————这种像小奶狗一样的表情。」
「Lin,看来你们之间有羁绊。」奥达克神情严肃了起来,他走上前,看着那条完全卸下防备的狗。
「这种情况我只见过一次。」奥达克回忆道:「那是很久以前了,村里有个老猎人去选小狗。
一只幼崽也是这样既委屈又渴望。」
「老猎人试着叫了几个名字,狂风丶暴雪————小狗都没反应。」
「最后,他颤抖着叫了一声「风暴」,那是他死去多年的老头狗的名字。」
「结果那只小狗突然疯了一样欢快地叫了起来,拼命摇尾巴。老猎人当场就哭了。」
「他说是风暴不舍得他,又回来找他了。」
奥达克深深地看着林予安:「Lin,你以前养过狗吗?或者————你失去过什麽重要的夥伴吗?」
林予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条渡鸦身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
眼前的「渡鸦」,正微微歪着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个歪头的角度,那个眼神中透出的依恋与困惑,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身影开始疯狂重叠。
只不过,记忆中的那条狗已经老了,毛色暗淡,嘴角泛白,总是疲惫地趴在火炉旁。
而眼前的这只,毛色鲜亮得像燃烧的火焰,肌肉贲张,正处于生命力最旺盛的巅峰期。
它是更年轻版的它。
轰—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林予安的理智。
那是他最黑暗丶也最刻骨铭心的岁月。前世被美国驱逐出境后,为了离长眠在西雅图的亡妻艾莉娅近一些。
他像个幽灵一样生活在加拿大的育空地区。
每年,他都会在大舅哥的帮助下,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回美国,只为了在艾莉娅的墓碑前放一束花。
而在那个冰冷的加拿大荒原上,陪伴他的只有一个同样孤独的因纽特女人。
如果不算错的话,按照时间线,她应该就是在这个月,2022年4月,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家乡格陵兰,辗转搬到了加拿大。
他们一起生活了很久,她教会了他很多野外生存经验。
她身边有一条赤褐色的因纽特猎犬,那是她从家乡带去的唯一念想。
林予安看着眼前这条名叫「渡鸦」的年轻公犬。
鬼使神差地,林予安张开嘴,用一种颤抖的试探性声音,喊出了那个只存在于前世加拿大荒原上的名字。
「火星?」
「汪!!!」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渡鸦」像是触电了一样。
它猛地跳了起来,尾巴疯狂地摇成了螺旋桨,嘴里发出了那种只有见到至亲才会发出的丶带着哭腔的激动叫声。
拼命地想要挣脱锁链,想要扑进林予安的怀里,就像它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林予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个硕大的狗头。
红色的毛发,熟悉的体温,一切都是真的。
它认出了这个名字。它记得。
「是你————你也回来了————」林予安喃喃自语,手指插入它厚实的鬃毛里。
但他很快意识到更重要的一点。
如果狗在这里,那她呢?按照前世的轨迹,她现在应该正在加拿大才对。
林予安只知道她在格陵兰长大,后来嫁到了加拿大。
他放开狗,转过身,语气急促得近乎失态:「奥达克!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女人?她应该叫Inoya(诺雅),或者是类似的名字!」
「大概二十二岁出头,个子不高,左眼角下有一颗很小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这里有个酒窝——
他拼命描绘着前世那个女人的样子。
奥达克和伊努克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古怪,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伊努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地问道:「Lin,你刚才————为什麽叫它火星」?」
「我不知道————」林予安摇了摇头,「直觉告诉我它叫这个,在我的那个梦里,它就叫火星。」
「Sila在上————」伊努克倒吸了一口冷气,转头看向父亲,语气颤抖:「父亲,你听到了吗?
这不可能!火星这名字只有她叫过!」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缓缓道出了这只狗的过去:「它刚出生的时候不是我的狗,也不归伊努克管。而是被一个女孩养大的。」
「后来它才被送到了伊努克这里,改名叫了「渡鸦」。」
「除了那个女孩,不可能有外人知道它曾经叫火星。连它自己恐怕都快忘了,除非————」
奥达克看着在那狂摇尾巴的狗:「除非是那个女孩的灵魂回来了!」
「诺雅?————泪痣————」
伊努克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看向奥达克:「父亲,我怎麽越听越觉得林说的是Noya(诺雅)?索尔卡克叔叔家的小女儿?」
奥达克点了点头,脸色变得凝重无比:「没错,特徵完全吻合。尤其是那个名字,Noya(诺雅)就是Inoya(伊努雅)的昵称。」
「她在哪?!」林予安追问。
「她————」伊努克犹豫了一下「她在我父亲的弟弟索尔卡克叔叔家里。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她出事了。」奥达克接过了话茬,语气沉重。
「就在三天前,她突然陷入了深度昏迷。」没有任何徵兆,就像是灵魂突然离开了身体。」
奥达克叹了口气,「那个年轻医生说是某种罕见的脑部应激反应,或者是某种未知的神经中毒,总之查不出原因。」
「医生建议立刻送去努克的大医院做核磁共振,但这两天Sila心情不好,高空风切变太强,医疗专机一直飞不过来。」
「她现在就躺在家里,呼吸微弱得像只冬眠的松鼠,像个死人一样————」
伊努克看了一眼奥达克,压低了声音,「其实,我觉得这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或者说是索尔卡克叔叔逼出来的。」
「逼出来的?」林予安问。
「没错。」奥达克指向西方的海平面,那是加拿大埃尔斯米尔岛的方向。
「本来,按照索尔卡克的安排,等到海冰融化,船能通行的时候,诺雅就要被送去加拿大了。」
「加拿大?」
「对,在那边的格赖斯菲湾,那是加拿大最北的因纽特人定居点。那里住着一个非常有势力的猎人家族。」
奥达克解释道:「那个家族的老族长,年轻时曾和我弟弟索尔卡克一起在浮冰上猎杀过一头巨大的弓头鲸。」
「他们是换过血的兄弟,那是过命的交情。几十年前,他们定下了一个古老的约定,要把两家的血脉连在一起。」
「现在,那个家族的长孙到了结婚的年纪,但他是个传统的猎人,不想娶那些南方姑娘。」
奥达克摇了摇头,语气复杂:「诺雅是个好姑娘,她在努克上过高中,见过外面的世界。」
「她想去丹麦读大学,想自由恋爱,根本不想嫁给一个从未谋面,住在几百公里外荒岛上的陌生猎人。」
「她哭过,求过,甚至绝食抗议过。但索尔卡克————比那冻土里的石头还顽固。在他眼里,誓言和家族的盟约高于一切。」
「他收了对方送来的昂贵聘礼,一艘崭新的玻璃钢捕鲸船,所以他铁了心要把女儿绑上船送过去。」
伊努克在一旁补充道,脸上带着同情:「就在你到达的那天晚上,诺雅和二叔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
「二叔说了狠话,说就算把她绑起来,也要把她扔到去加拿大的船上。然后第二天一早,大家发现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眼神幽深:「在我们老一辈看来,这不是病。这是灵魂出走。」
「因为她的意志极度抗拒那个未来,所以她的灵魂选择了逃跑。」
「她的魂魄离开了身体,躲进了Sila的领域里,不愿意回来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轰—
林予安的脑海中像是有什麽东西炸开了。
三天前?那不正是他抵达这附近的时候吗?和他有关吗?
前世的她是在四月去了加拿大,在之后的一年遇到了自己。
而这一世,她却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昏迷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改变了某种因果?或者是蝴蝶效应打断了她原本的人生轨迹?
「Lin,你为什麽会知道她?」奥达克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予安,「你是第一次来格陵兰,你不可能见过她。」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说重生,那太疯狂了,会被当成疯子。
「梦。」
林予安看着奥达克,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在来这里之前,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冰原有只叫火星的小狗,还有一个叫伊努雅的女孩在向我求救。」
「我以为那是幻觉,直到我看见了这只狗,看见了它的眼睛。」
梦————
奥达克听到这个词,脸色瞬间变了。
在因纽特的传统萨满文化里,梦不是生理活动,而是灵魂出窍的旅行,是Sila(自然之灵)给出的最高指示。
一个外乡人,能准确叫出从未谋面的狗的隐藏名字,还能精准描述出昏迷女孩的长相,这除了神迹和灵魂感应,无法解释。
「Sila在上————」奥达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枚乌鸦爪护身符,眼中满是敬畏。
「这是灵魂的指引!如果你能在梦里见到她,说明你的灵魂能找到她迷路的地方!」
老向导一把拉住林予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颤抖:「走!快走!我带你去我弟弟索尔卡克家!」
「也许只有你————只有你这个被Sila选中的人,能把那个可怜孩子的魂叫回来!」
索尔卡克虽然是个顽固的老石头,但他也是卡纳克最虔诚的传统守护者。
当他听到那个外乡人不仅叫出了那只狗隐秘的乳名,甚至还能在「梦中」精准描绘出女儿特徵时,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在因纽特的信仰里,这是Sila(自然之灵)最直接的旨意,违背它将会招致灾难。
「让他进来。」索尔卡克颤抖着打开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海豹油灯燃烧的油脂味和某种草药的苦涩。
伊努雅静静地躺在厚厚的兽皮褥子上,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和林予安记忆中那个在育空荒原上陪伴他度过漫漫长夜的女人一模一样。
只不过,现在的她更年轻,眉宇间还没有前世那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沧桑与苦难。
林予安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停在半空口他不确定。
火星的表现证明它似乎有着某种残留的记忆或直觉。那麽她呢?她是那个带着记忆回来的灵魂,还是仅仅是这个时空里无辜的诺雅?
就在这时,仿佛是感应到了那个熟悉的磁场。
床上的女孩,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动了!她动了!」一直守在门口的伊努雅的母亲低声音惊呼,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疯狂祈祷,「Sila保佑!魂回来了!」
在一屋子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伊努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起初有些涣散,焦距在天花板上游离。
但当她的视线慢慢下移,最终定格在床边那个东方面孔的男人身上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刚苏醒时的迷茫,也没有见到陌生人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的复杂情绪一震惊丶释然,还有一丝深深的遗憾。
她看着林予安,乾裂的嘴唇轻启,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