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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三月,天气已渐渐回暖。
雪后初晴的官道上,车轮碾过残雪,留下两道深辙。
石白枫坐在头辆马车的车辕上,身上裹着件加厚的深蓝色棉袍,
领口与袖口都缝了狐毛,
可凛冽的寒风还是一个劲往衣缝里钻。
商队离开镇江堡已整整三日。
按许成叮嘱,他们出堡后先沿官道走了半日,到三岔口便换了条鲜有人行的驿路,避开了寻常商队常经的驿站。
这一路,石白枫不敢有半分停歇,
白日里亲自赶车,夜里只在废弃驿馆或山神庙里凑合一宿,
亲卫们轮流守夜,
谁都清楚,马车上的东西容不得半点差池。
“管事,前面就是凤凰城了!”
打头的护卫勒住马,回头对石白枫喊道。
石白枫抬眼望去,远处地平线上,
一座灰黑色的城池正渐渐清晰。
凤凰城是定辽右卫的屯兵之地,
城墙不算高,却修得格外厚实,
城门口飘着明黄色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门口的守卫比寻常边堡多了不少,
个个身着铁甲,长枪斜指地面,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支进出的队伍。
“放慢些速度,按之前说的来。”
石白枫低声吩咐,手指悄悄攥紧了怀里的通关文牒。
为了这次运银,踏雪商行做足了准备,甚至求得了一封盖有燕王府印信的文书。
商队缓缓靠近城门,守城军卒挥了挥手:
“靠边停,靠边停!通关文牒和相关文书都拿出来!”
石白枫跳下车,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和气的笑:
“军爷辛苦!小的要去大宁送些皮毛,这是通关文牒。”
守卫队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
接过文牒却没看,只是斜眼打量着马车:
“车上拉的都是皮毛?”
“是是是!都是从高丽收来的狐皮、貂皮,不值什么钱,就是占地方。”
“打开看看。”
守卫队长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石白枫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瞬间皱紧。
按规矩,持有都司与府衙的通关文牒,本不需开箱查验,
只有普通商队才会被这般盘查,
毕竟各衙门从高丽带些东西赚外快,本是心照不宣的事。
他敏锐察觉到这守卫的态度不对劲,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是转头对护卫说:
“把油布掀开,让军爷看看。”
护卫们慢吞吞地掀开油布,露出里面堆叠的皮毛,
最上面一层确实是鞣制好的狐皮,
毛色光亮,看着和普通商队没两样。
守卫队长走上前,用长枪拨了拨皮毛,目光却落在马车的轮轴上:
“这马车看着不轻啊,皮毛能有这么重?”
石白枫连忙解释:
“军爷说笑了!这马车是新做的,木料扎实,自然重些。
再说皮毛虽轻,架不住数量多,十几车堆下来,重量也就上去了。”
守卫队长没说话,只是吹了声口哨。
立刻有十几个守卫围了过来,手里的长枪齐刷刷对准了商队护卫。
石白枫脸色一变:
“军爷,这是何意?我们有通关文牒,合规经商,没犯什么错吧?”
“错不错,不是你说了算。”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从城门内侧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衙役,
“奉县令大人之命,全城盘查可疑商队,
你们这队,跟我回府衙一趟。”
石白枫看清来人的官服,是凤凰城衙的典史,
品级不高,架子却不小,脸上带着盛气凌人。
他心里更沉了:
“典史大人,我们是正经商行,有凭有据,为何要去府衙?”
“少废话!”
典史不耐烦地挥手,
“县令大人有令,凡是从镇江堡方向来的商队,都要严查!
再敢阻拦,就以抗拒盘查论罪!”
石白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语气带着提醒:
“事先提醒大人,我们是来自北平的踏雪商行,为北平行都司办事,一应文书俱全,还有都司衙门刻的大印!”
“废什么话!走!”
典史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石白枫脸色凝重,沉吟片刻:
“好,我们跟你去,
到了衙门,还请大人给我们一个说法。”
典史没再说话,转身带路。
商队被守卫护送着往府衙走,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好奇地看着这支被包围的商队,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随着寒风飘进石白枫耳朵里:
“又是被盘查的?这几日凤凰城查得可严了.”
“听说上头有令,要抓走私的.”
石白枫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看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安排。
“都司的手已经伸到这里了?定辽右卫也不可靠?”
府衙在凤凰城中心,是一座四进院落,
门口匾额的漆皮有些剥落,却依旧透着威严。
商队被带到后院的空地上,
典史让人把护卫们隔开,只留石白枫一人站在马车旁。
“等着,县令大人马上就到。”
典史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内堂。
后院的积雪没来得及清扫,
石白枫站在马车旁,目光扫过四周,院墙很高,
周围有衙役巡逻,想硬闯出去根本不可能。
不多时,脚步声从内堂传来。
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人走了出来,
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瘦,戴着一顶黑色幞头,
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即便寒冬腊月,也端着架子,正是凤凰城令温雪松。
温雪松是辽阳城温氏族人,根基深厚,在都司、府衙都有族人任职。
“你就是商队管事?”
温雪松走到石白枫面前,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审视。
“是,小人石白枫,见过温大人。”
石白枫躬身行礼,双手递上通关文牒,
“大人,这是我们的通关文牒,
从高丽到辽东,再到北平行都司,手续齐全,还请大人查验。”
温雪松接过文牒,随意翻了翻,目光落在印信上却没细看,只是抬头看向马车:
“车上到底拉的是什么?”
“回大人,是皮毛,方才在城门已经让军爷看过了。”石白枫回答。
“看过了?”
温雪松冷笑一声,转头对衙役说:
“把油布都掀开,仔细查!”
衙役们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掀开所有马车的油布,又用长枪拨开上面的皮毛。
当拨到第三辆马车时,一个衙役“咦”了一声,
用长枪挑起一块皮毛,露出下面的木箱,
木箱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银白色的反光。
“大人,不是皮毛!”衙役大喊道。
温雪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步走过去,示意衙役打开木箱。
衙役们找来撬棍,咔嚓一声撬开木箱的锁,掀开盖子,满箱的银锭赫然出现在眼前!
阳光透过院墙上的缺口照进来,
落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每一块银锭都有巴掌大小,
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足足装了半箱。
在场之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温雪松,没人见过这么多银子!
衙役们又撬开其他几辆马车的木箱,
结果一模一样,全是银锭!
到了这一步,石白枫反而冷静下来,
身为贵公子的倨傲反倒翻涌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场众人。
温雪松却瞬间紧张起来,
他原本以为只是族里交代的小事,
帮都司查走私,顺便捞点好处。
可他万万没料到,车上居然是银子!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十几辆马车,
每辆至少装了上千个银锭,加起来足有十万两!
这银子是谁的?
温雪松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走私,而是牵扯到大人物的大事,
他一个小小的凤凰城县令,根本没资格掺和!
“这些银子是谁的?”
石白枫静静站在那里,扫了眼周围的衙役,眼神带着示意:
“县令大人,人多耳杂。”
“你们离远点!”
温雪松挥了挥手,衙役们盯着车上的银子,恋恋不舍地往后退。
石白枫从怀中掏出燕王府的文书递过去,神情倨傲:
“县令大人看看吧。”
温雪松接过文书的手猛地一颤,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那印信上清晰刻着“燕王府”三字,笔画遒劲,边缘还留着细微的朱砂沁痕,绝非仿造之物。
关外之人谁都知道,燕王朱棣是陛下嫡子,镇守北平手握重兵,
连北平行都司与辽东都司都要看他脸色。
踏雪商行居然能拿出燕王府的文书,
车上的银子,是燕王的?
温雪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衬布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原以为此事最多牵扯辽东都司的争斗,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是捅了马蜂窝,
别说他一个凤凰城县令,就是整个温氏,也得罪不起燕王!
“这这文书.”
温雪松的声音发颤,
反复摩挲着印信确认了三遍,才敢抬头看向石白枫。
他语气里的倨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小心翼翼地试探:
“石管事,这些皮毛,是燕王府的?”
石白枫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温大人明鉴,文书上的印信做不了假。
我们商行是北平行都司的合作商号,
这次运送的东西,也是为都司办事,顺便替燕王府采买些高丽特产。
若不是怕路上惹麻烦,也不会用皮毛遮掩。”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温雪松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石白枫拱了拱手:
“石管事,方才是本官鲁莽了,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说着,他转头对衙役们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油布盖好!小心点,别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又对典史吩咐:
“去驿馆把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
让厨房备些热菜热酒,好好招待石管事和商行的弟兄们!”
典史连忙应着,跑出去安排。
石白枫看着温雪松忙前忙后的样子,
心里暗暗冷笑,却没再追究,只是淡淡道:
“温大人客气了,咱们都是为了公事,误会解开就好。
只是希望大人日后盘查时,能先看看文书,免得再闹这种笑话。”
“是是是,石管事说得是。”
温雪松连连点头,脸上堆着赔罪的笑,亲自引着石白枫往驿馆走。
一路上嘘寒问暖,活像个伺候上官的小吏,半点没有之前的县令架子。
到了驿馆,最好的院子果然已经收拾妥当,
屋里生着炭火,桌上摆着热菜,还有一壶烫好的米酒。
温雪松亲自给石白枫倒了杯酒,
又叮嘱驿丞好生伺候,才带着满肚子心事,匆匆离开驿馆。
他没回府衙,而是直接往城西街的一座宅院去,
那是温氏在凤凰城的别院,
也是这次从辽阳城来的二爷温明远的住处。
温明远是温氏旁支二爷,
这次来凤凰城,明面上是巡查族中产业,
实则是受周鹗之托,盯着镇江堡方向的动静,顺便拉拢定辽右卫的将领。
这座别院比温雪松的县令府还要奢华,
院墙高两丈,门口挂着两盏描金灯笼,
守卫都是温家的家丁,穿着黑色劲装,眼神锐利。
温雪松到了门口,
守卫通报后,很快有人引他进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正厅,
温明远正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拿着一卷书,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热茶。
他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透着老谋深算。
“出什么事了?”
温明远放下书,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
温雪松快步走到厅中,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焦急:
“二爷,出大事了!咱们抓错人了!”
“抓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