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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一过,整个北平行都司一下子就忙碌了起来。
马上就到十月底了,
甘薯收获的时间越来越近,各个城池也如应天那般开始忙碌。
都司宽敞的道路上遍布马车,
农户民夫模样的人拉着马车,
从一个城池向另一个城池而去。
有些是运送这些日子收获的粮食,有些则是运送农具.
天地之间,官道之上,
长长的车队蜿蜒,尤为显眼,
让道路另一侧的囚犯队伍都变得黯然失色。
一队队军卒押送着从草原而来的盗匪去往大宁城受审,
同样蜿蜒不绝,仅仅是视线之中,可能就有千余人。
百姓民夫以及过路商贾早已习惯官道上有这等点缀。
所有人都知道,自从都司衙门停了与草原商贸后,
草原人就像是没头的苍蝇,
到处乱窜,急病乱投医。
最后还是发现,去清缴盗匪最为省事,
也就造就了如今盛况.
大宁城以北的大宁前卫军营,
此刻已经变成了关押盗匪、流寇的营地,
一座座帐篷完成改建,被用来关押犯人。
几排白花花的坚硬牢房拔地而起,顺着营寨围栏修建
几名熟练的工匠正在搅拌着水泥、轻车熟路地垒着红砖,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面墙壁就修建完成。
这让被押送进来的草原人大为震惊,
明人这是学会了什么术法?
“快快快快点,别磨蹭。”
“都看着点,谁慢了就拖出来,先抽十鞭子,看他们还慢不慢!”
一名百户拿着大喇叭,不停地嚷嚷,催促着众人快点走。
不远处,大宁前卫新任千户冯云方站在不远处,
看着源源不断的盗匪,面露愁容,
他现在怀疑,白松部将族内养不活的人都送过来了。
“大人,牢房不够了.”
一名军卒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面带焦急,急得满头大汗。
冯云方脸色一黑,回头看了看绵延的营帐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囚犯队伍。
“妈的.不要让他们再进营了,在营外安置。
命人去城西问问,工地还缺不缺干活的,缺人就直说,这里有的是。”
“是!”
等到军卒跑开,冯云方又来到营寨门口,
看向不远处忙得热火朝天的田地,招过来一个手下,吩咐道:
“来,将昨日审完的那些人都送到田里,
让他们去除草,在草原上风餐露宿吃不饱饭,来到这反而清闲了,哪来的道理!”
“是!”
不多时,一行经过初步审问的盗匪、流寇就被分散押送到田地,顶着日头除草
这一新奇场景,让不少人将目光投了过来。
在田里做工的百姓看了看手中锄头,轻笑一声,就
算是草原人,也在这一刻生出一种生在天朝上国的骄傲。
城北细沙街,陆云逸带着都司一些官员走在其中。
街道两侧,一个个工坊大门敞开,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不少工匠就算是身旁有人走过,也不会抬头,而是默默做着事。
陆云逸能看得出来,
这些工匠都很珍惜手中的做工活计。
李贤见到这一幕,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扪心自问北元朝廷就算是最强盛之时,
也无法做到让这么多工匠百姓安心做工,甚至如此勤勉。
尤其是在捕鱼儿海时,工匠为了让活计做得更久,
甚至会主动放慢速度,整日偷奸耍滑。
他作为当时的工部尚书,
不论是开河还是挖山又或者修筑工事,都是一件头疼万分的事。
“陆大人,下官有些事不明白。”
陆云逸正从工坊门口的展示桌上拿起一个茶壶左右打量,
茶壶制作得不是那么精良,能看到边缘有很多毛刺。
但茶壶上有许多草原图腾花纹,
看起来气势逼人,想来是专门为了草原权贵打造.
听到李贤的话,陆云逸回头看去:
“什么事?”
李贤顿了顿,说道:
“大人,下官见这些工坊里有许多人都是北边人,他们是先前战事的俘虏?”
“有的是,还有一些是因为冬日过不下去,投奔而来。”
“那那他们怎么这么听话?”
李贤眼中有些不可思议,苦笑一声:
“不瞒大人,即便是北元朝廷在的时候,这些人也没有今日这般用功。”
陆云逸笑了起来,视线在街道两旁来回扫动,
很快便指着一处高墙上的红标大字:
“看看,如今他们干活可不是为了族中老爷干,而是为了自己干。”
李贤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今日埋头苦干,明日分房娶媳!]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民族团结一双手,生产线上并肩走!]
李贤看着标语愣愣出神,漆黑的字体配上红纸,显得极有冲击力,
而且这些话朗朗上口,看一遍就能够记住。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这些能起作用?
“陆大人,这些有用?”
“当然有用,文字就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
当所有人都认为它是真的时,那它就是真的,且有用。”
陆云逸指了指两边工坊:
“这就是成效,当然,光喊口号自然没用,还得拿真金白银出来支持。
如今工坊的工匠、就算是小工,
在这上工一日,就能养活一家三口。
有了如此基础之后,这些口号就变得格外真,
就算官府说是假的,他们也会认为是真的。”
李贤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他原本以为,以他为官的经历来看,
只要十多天就能摸清都司是如何运作,从而混迹其中。
但他上任现在已经快二十日了,
几乎每日都能见到新东西,而且都是让他迷茫的新东西。
这时,一旁的阿速试探着发问:
“大人,真准备分房?”
“当然,工坊赚这么多钱,为什么不分?
现在工坊是衙门当家,要有担当,
商贾掌柜可以将钱都藏在地窖里,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地传下去。
但衙门的钱,若是不花出去,会有大麻烦。
既然如此,建一些房子算什么,反正这大宁城到处都是空地。”
陆云逸笑着解释,又想起一事,说道:
“城外大宁前卫建的牢狱都见了吗?
水泥和混凝土改的,速度快的话,
一日就能盖好几间,又结实又好用。
正好水泥工坊也是咱们衙门的,没活的时候就让他们盖房子。
钱如水,流则活,放在手里啊,迟早发霉长毛。”
一行人面面相觑,想到了大宁前卫的一个个银灰色“盒子”,
该说不说,虽然看起来丑了一些,
但总比窝棚好,修建得大一些,住人总是没问题。
“好了,继续往前走走,
看看准备甘薯收获的准备事宜做得如何了。”
陆云逸见他们面露沉思,没有给他们细想的机会,
指了指前方三间并排的硕大仓库,
那是城中预留、甘薯存放的地方。
一行人见大人开口了,也纷纷笑着点头,跟了过去。
时间流逝,眨眼一日的时间便过去,
陆云逸在外面逛了一圈,神清气爽地回到衙房。
当他看到长桌上摆放整齐的三大摞文书时。
一股疲惫涌了上来,让他神情萎靡。
“唉”
陆云逸轻叹了口气,看向身后恭敬站立的巩先之,说道:
“以后文书不用提前拿这么多,看着压力大。”
巩先之听闻,连忙走上前去,
就要搬走一摞,陆云逸连忙挥手:
“好了好了,放这吧,今日有什么重要的文书吗?”
“大人,道路进度的文书今日送来了,
还有一些草原大部也来了使者,希望能够继续通商,
再有就是京城来了信件,是曹国公与木掌柜的。”
说着,巩先之将文书信件都拿了过来。
陆云逸坐下后,吩咐道:
“去打一壶冰茶。”
“是!”
巩先之匆匆离开,走时带上了门,
陆云逸没有去看进度文书,而是打开了信件。
映入眼帘的是李景隆潦草有力的大字。
[云逸吾兄如晤:
自别后,京中风云变幻,兄所料之事,一一应验。
甘薯丰收,地价果然起伏不定,令人咋舌!
那下等田亩,本如贱泥,无人问津,一日竟如烈火烹油,价格飙升,众人争相购之,如恐不及。
吾等依兄之计,暗中售卖。
三日之间,银钱竟翻了三番有余,实乃意外之喜。
上等田亩如遭霜冻,价格一落千丈。
那些京中员外,平日里趾高气扬,今却如丧家之犬,哀号遍野,令人唏嘘。
吾等趁机购入,以待地价回升,此乃兄所言“低买高卖”之妙计也。
然!此事竟引得市易司韩宜察觉。
此等小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向太子殿下告状。
言吾等操纵地价,与民争利,实乃荒谬至极!!
陛下闻得此事,亦未深究。
只言商贾之事,自有其规律,朝廷不宜过多干预。
然吾等亦知,陛下心中自有计较。
吾等需更加小心行事,以免触怒龙颜。
另有一事,需告知兄长。
迁都之事,已势在必行。
太子殿下将于十一月初离京,
前往关中探查,陛下亦有口风流出。
吾等虽心中不愿远离京师,
然亦知此乃朝廷大事,不得不从。
关中之地,虽为龙兴之地,然历经战乱,已非昔日之繁华。
不知朝廷能否重振关中,使其再焕生机?
另有一事,若迁都一事流传,
上等田亩恐怕一落千丈,我等手中之田何时售卖?
关中之地的田亩可否采买?
还请云逸吾兄告知!
李景隆,二十三年十月十九日。]
看完信件,陆云逸脸色凝重了几许,
对于这等大肆赚钱不加掩饰之举,
不论是神宫监还是锦衣卫,都能够轻易探查,瞒不过太子与陛下。
而此事也不重要,
都是皇亲国戚,赚一些权贵的钱,宫中乐见其成。
毕竟,这些都是朝廷衙门所收拾不了的人。
这封信更值得关注的是迁都一事,
陛下都已经露出了口风,那的确是势在必行了。
想到这,陆云逸轻轻将文书放下,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
想着其中风波与可能发生的事。
不多时,他又打开了木静荷的信,
上面除了赚一大笔银子的报喜之外,还有一些隐秘消息,
说是从一些夫人嘴中得知,
但陆云逸很清楚,这是从锦衣卫所获。
陆云逸将这些讯息记下,拿过纸笔,沉吟片刻开始回复。
[景隆贤弟如晤:
京中风云,吾虽远在大宁,亦有所闻。
迁都之事,既已势在必行,景隆当早做打算。
应天之地,宜速出手,
待迁都之风传开,地价必又大跌。
然跌后必涨,此乃商贾之常理,
景隆可择机而动,勿失良机。
关中之地,虽为龙兴,然历经战乱,民生凋敝,非短时间可复。
迁都之事,任重道远,是否功成,犹未可知。
故关中之田,切勿轻动,
以免陷入泥潭,难以自拔。
商贾之道,利字当头,难免遭人记恨,
钱财之事,够花即可。
故行事需谨慎,切勿张扬,以免引火上身。
另,京中权贵,虽被吾等所制,然其势力庞大,不可小觑。
景隆需密切关注其动向,以防不测。
陆云逸,洪武二十三年十月二十八日。]
写完信后,陆云逸亲自用特定的手法装好封蜡,
将其放在一旁,又写了一封给木静荷的回信。
这封信就简单直白许多,他写得很快。
不多时,两封信被放在桌上,
恰好这时巩先之也提着一壶冰水走了进来。
陆云逸说道:
“来,将这两封信送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