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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弥漫,征南大军五万人的队伍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地行走在官道上。
中军位置,颍国公傅友德一番问询,神情愈发温和,
原本严肃的嘴角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笑容。
他看向曹国公李景隆,笑道:
“九江,此事做得不错,我如此急匆匆的追击,
就是怕阿资重新回到越州,据城而守,凭借附近的土人休养生息,壮大队伍。
没想到,尔等先人一步进入越州,倒是让我省了很大工夫。”
说到这,傅友德笑了出来,脸上的点点伤疤狰狞恐怖,眸光锐利,一阵威势开始弥漫:
“如今,阿资被困越州外,败局已定,此番平叛,你有大功。”
听到此番夸奖,曹国公李景隆没有觉得欣喜,反而觉得尴尬万分。
他不停地挠着头,嘿嘿傻笑,时不时地看向陆云逸,
发现他脸色平静到了极点,像是根本没有撒谎一事。
这让李景隆暗暗佩服陆云逸的厚脸皮,这是二人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如今前军斥候部太过眨眼,功劳越多处境越难,适当地分润一二,能让眼前困难少上许多。
顿了顿,李景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便说道:
“我从云逸处所得一本兵书,名为《百战奇法》,其中势斩篇直言,
凡战,所谓势者,乘势也。
因敌有破灭之势,则我从而迫之,其军必溃。
京军得知阿资在贵州兵败之后,便决定突飞猛进,可没承想越州城阿资根本没有派人留守,我等轻而易举入城。”
颍国公傅友德点了点头:
“叛军大多临时起意,没有详细的准备,也没有对后续战事的统筹,
往往看了前面,顾不得后面。”
说到这,傅友德看向身旁的三名年轻人,提醒道:
“兵书可以看,但不能照搬其上方略,
任何战法都要因地制宜,
有的时候方法笨,甚至看起来蠢,
但放在合适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兵法。
你们还年轻,多想一些属于自己的战阵之法,
至于前人所言,看看即可,不必在意。”
此话一出,李景隆与周遭的一行将领面露疑惑,他们有些不懂此言是什么意思。
傅友德看了看李景隆,轻笑一声,提醒:
“兵书都是古人所做,了解其意即可,
战场厮杀随着兵器以及攻杀军械的制作,变得越来越复杂,
一支完整的军伍,需要装配、各司其职的军队有很多,远超古人战阵。
就如大明,立国之时火器只是在战场辅佐之用,制造烟雾。
真正结束战斗靠的还是刀兵弓弩,甚至大炮都只是用来惊马。
二十年过去了,现在呢?
若说先前军中还有一些迟疑与不确定,现在则下了定论。
麓川的战报本公看了,
火器在其中取得的战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甚至能与耗费颇大的骑兵一较高下。”
颍国公傅友德语气沉重,脸色凝重,娓娓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周遭一众将领都竖起耳朵听着,
国公亲自讲述战场形势变化,此等遭遇,足以抵上万金。
颍国公傅友德继续开口:“这一点陆云逸就做得极好,
不论是从战场布置还是战时目标的选择上,我看不到任何前人的影子。”
说到这,颍国公看向陆云逸,眼中带着浓浓的欣赏,语气温和:
“平日里看兵书吗?”
陆云逸神情凝重,点了点头:“回禀颍国公,看的。”
李景隆在一旁兴冲冲补充道:“傅爷爷,云逸整日都在看兵书!”
颍国公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很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你的兵书看对了,也不怪蓝玉在信中对你不吝赞美,的确极好。
若是早一些相遇,本公可以收你为关门弟子。
本公的几个儿子,行军打仗没一个争气的,到时毕生所学都可以传授予你,也算是后继有人。
奈何,被蓝玉抢了先,就随他吧。”
此话一出,在场不知多少人将眸子投了过来,眼中隐隐带着羡慕。
陆云逸倒是脸色平静,只是在心里不停喊着不要说了,
本就显眼,今日所言定然会被传遍军中,
到时谁都知道边疆出了个被两位国公争抢的将领。
顿了顿,陆云逸拱手抱拳:
“多谢颍国公厚爱,卑职是北地边疆之人,所学都是草原战阵,
颍国公之厚爱,请恕云逸无福消受。”
“呵呵.”傅友德干笑两声:
“天下军事,一通百通,
只要肯钻研,不自大,
北边草原的仗能打,西南山林的仗同样能打。”
他看向李景隆与沐春,叮嘱道:
“你们二人年纪轻轻骤登高位,靠的都是父辈遗泽,不知功勋来之不易。
但越是如此,尔等打仗越是要小心,万万不可自大,
只要小心谨慎,凭借大明兵马强壮、甲胄精良,
就算是输,也输不到哪去。”
“更不要故步自封,世人都说学海无涯,战阵一道也是如此,
若是停滞不前,就会被人甩开。
战事打不赢,以往的战果再辉煌,也要落得狼狈归家之场景。”
沐春与李景隆听进去了,连连拱手:
“多谢颍国公教诲!”
颍国公傅友德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
“行了,本公随口一说,尔等随口一听,
至于真正懂得其中道理,还需要摔几个跟头。
好了,都去吧,我部要全速赶路了,明日清晨,我等在汤池山下汇合!”
“明日?这么早?”
李景隆看了看天色,距离天亮不到三个时辰,
五万人,这么多粮草辎重,需要行进二十里,明早赶到汤池山。
这让李景隆不得不怀疑,真能行吗?
见他如此模样,南征大军右副将军普定侯陈恒大笑起来:
“曹家小子,四条腿的战马跑得虽快,但总要歇着,两条腿的人不用歇!
颍国公所部嫡系在山林中都能一日奔袭五十里,何况是这平地,
若是不惜代价,百里也不在话下。
你们放心吧,快些往回赶,我等在天亮之前就能抵达。”
颍国公傅友德笑容和善,摆了摆手:
“快些回返吧,早些汇聚部下,早些结束战事,
本公年纪大了,还想要多歇一歇。”
听到此话,李景隆便不再客气,脸色变得凝重,朝着二人拱了拱手:
“那我等先行一步,明日清晨与汤池山下会合!”
“去吧去吧。”傅友德摆了摆手。
李景隆与陆云逸沐春拱手拜别,舒缓的马蹄声顷刻急促起来,没一会儿的工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普宁侯陈桓脸色凝重,面露感慨:
“大人,英雄出少年啊,咱们这般大的时候,还是大头兵呢。”
陈桓是傅友德的嫡系,洪武四年就跟随傅友德征蜀地,
十四年又征云南,后因征云南有功,于洪武十七年封侯。
二人共同征战二十年,感情深厚,说话也就无所顾忌。
傅友德笑了笑:
“英雄出少年者不知多少,可功成名就者少之又少,且看吧。”
陈桓见他又笑了,脸色古怪起来:
“大人,看来您今日甚为欣喜啊。”
“何出此言。”傅友德板着脸发问。
陈桓笑着说道:“自从领了朝廷的差事后,您一直都是不苟言笑,像今日这般少之又少啊。”
傅友德嘴巴微张,来回开合,最后嗤笑一声,抿了抿嘴:
“你啊你,不琢磨打仗倒是琢磨起本公来了。”
“有大人在,西南谁都翻不了天,哈哈哈。”陈桓大笑起来。
傅友德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露感慨:
“本公身旁都是如你一般的老头子,也不见几个年轻人,
今日见了这些年轻人,本公觉得自己都年轻了不少啊,
还是年轻好.
当年本公在李二麾下,击刺骑射,冠绝三军!
一眨眼,将近四十年过去了,本公连大刀都提不动了。”
说到这,傅友德脸颊肌肉隐隐跳动,咬牙切齿,呼吸有些急促:
“更可气的,儿子没一个中用的,傅正这个王八蛋,
整日钻研种地,叛军都阻拦不住,
本公现在想想,都觉得窝囊,心口堵得慌,喘不过气。”
陈桓不敢说话了,在他们的计划中,
叛军会被牢牢堵死在普定,不会让其离开贵州。
阻拦叛军之人正是二公子,普定屯田卫指挥使傅正。
陈桓明白,此举是老父亲想让儿子积攒功勋,再向上爬一爬。
叛军主力已经被他们尽数消灭,只剩下了溃兵游勇。
按理说打赢都很容易,更莫说阻拦。
可偏偏,不仅没打赢,还能让人跑了。
以至于陈桓现在想想,也感觉有些窝囊,
他们现在只得嘴上说着紧急,但却放慢速度,摇摇坠在后面,生怕朝廷看出来叛军不堪一击。
气氛有些凝重,陈桓左思右想,轻声开口:
“大人,莫要生气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做个闲散差事也好,
等大人百年之后,不论是大公子承袭爵位还是二公子承袭爵位,都少不了一家富贵。
大人,还是要放宽心些,
下官的儿子.早就不指望了,随他去吧。”
“什么屁话,儿子不指望还指望谁?”
傅友德破口大骂,呼吸急促,脸上的伤疤也因为充血而变得血红。
“九江前些年也是个不顶事的,现在长大些,知道学本事了,老子都替他爹欣慰。
可偏偏老子儿子怎么都不开窍呢?
旁人六十颐养天年,老子六十来回奔波!
窝囊,甚是窝囊!!”
傅友德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而后吼道:
“传令全军,全速疾行,天亮前务必到达汤池山,谁若是掉了队,军法处置!!”
“是!”
周遭盘踞的一众亲卫也是噤若寒蝉,连忙四处奔走,传递命令。
傅友德甩了甩马缰,身下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快速奔走起来。
陈桓不敢说话,缩了缩脖子,连忙跟了上去。
重重的叹息在身后追赶。
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去,茫茫多的军伍便在浪荡山脚汇聚,东西两个方向绵延不绝。
现在阻拦在叛军营地以及京军营地之间的杉木林,
此刻已经被夷为平地,转而搭建起了一个个临时营寨,
一部分为京军所用,一部分为征南大军所用。
阳光透过晨雾缝隙,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气息与远处炊烟的淡淡味道,交
织出一种战前特有的宁静,似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详。
但不论气氛如何温馨,
都无法阻拦双方精锐部队如同蓄势待发的巨龙,缓缓向中央汇聚。
在其正前方,昨日叛军上山所开辟的宽阔道路,
大树被齐根斩断,带去山上!
山路上的坑坑洼洼被填平,松软的泥土被踩得尤为紧实。
在不远处,还有一条条道路正在被开辟,
是京军民夫与征南大军民夫在不辞辛劳的开辟上山道路。
此刻,京军列队整齐,甲胄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
队伍中尤为凸显的是最前的千名军卒,
他们身上甲胄不再是黑色,而是变成了三色迷彩,
背上也不再是箭筒补给,而是一个个宽大厚实的背包,同样被涂成了迷彩颜色。
脚下穿着长筒军靴,麻绳里外缠绕,一直蔓延到小腿肚,
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两根细竹签,支撑着一个三色土豆。
而他们的脸颊以及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密密麻麻的护具、滤网所笼罩,站在队伍中显得尤为臃肿。
所有人都不敢小觑,
京军所属一众军卒早就听说前军斥候部有专门应对山林战事的军械装备。
现在看来,所言非虚。
而征南大军的将士们由于长时间的山林作战,
一眼就看出了此等军伍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应对山林战事!
尤其是身上那三色的甲胄以及背包,
让他们瞪大眼睛,看了又看,
即便如此,他们也经常眼花,看不真切。
这让他们震惊万分。
军卒们时不时地低头看向自己所穿的土黄色甲胄,
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