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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 功高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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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
    白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并没有回头,口中缓缓吐出了一个字:“坐。”
    冯异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白起的侧脸上。
    这位曾经在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在长平坑杀四十余万的秦国武安君,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后,依然威震天下。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布袍,腰间没有系带,显得十分随意,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是两柄藏在鞘中的古剑。
    然而冯异知道,这个看似随意的人,手中曾经掌握过整个战国时代最庞大的军队。
    “白兄好兴致。”
    冯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关中的老酒,醇厚而微苦。
    白起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深夜来访,是为北伐的事吧。”
    冯异放下酒杯:“白兄明鉴。今日军事会议上,董公询问诸将,何人愿领兵北伐西鲜卑。
    李傕、樊稠两人争先请命,言辞之间颇为自负。
    蔡公与小弟皆推举白兄挂帅,您却始终不发一言,最后甚至向董公表示并无北伐之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白起没有反应,继续说道:“李傕、樊稠固然作战凶狠,在凉州时便以悍勇闻名。
    但西鲜卑拓跋部这些年崛起于河套一带,拓跋珪与拓跋焘虽然年轻,却用兵老辣,数年前就击败过凉州军,并斩杀郭汜。
    小弟以为,李傕、樊稠未必是此二人的对手。”
    白起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冯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怜悯。
    “冯老弟应该熟读《孙子兵法》,那你说说,长平之战,为何秦王不一开始就用我为帅?”白起不答反问。
    冯异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白起会突然提起这件旧事。
    沉吟片刻,他谨慎的答道:“据小弟所知,当时武安君抱病在身,故而秦王先以王龁为将……”
    白起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长平之战,是整个战国时代最重要的大战。秦国和赵国,两国军事实力相当,谁能赢下这一战,谁就最有可能统一天下。
    这场战争,秦王输不起,秦国亦输不起。”
    白起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池中的残荷。
    “这样的大战,秦王不会不等最有把握的大将伤愈。
    若我当真卧病在床,他宁可推迟一年两年,也会等我。
    但事实是:白某当时身体健康,并未有恙。所谓‘抱病在床’,不过是对外说辞。”
    冯异心中一震,酒杯停在唇边。
    白起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岁月的刻痕映得格外分明。
    “白某当年已经功高震主。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鄢郢之战,水淹楚国都城,逼得楚王迁都;华阳之战,又斩首十五万。其余小站,更是不计其数。
    秦王封我为武安君,赐田宅,赏金帛。
    但你知道,一个将军战功太大,对君王来说意味着什么?”
    冯异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但白起如此直白的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只见白起继续道:“秦王忌惮我,但又不得不用我。长平之战前,他已决意培养自己的嫡系。
    王龁是他的亲信,年轻,听话,没有我这样的威望。
    所以秦王让王龁先打,打成了,功劳是秦王的嫡系;打输了,再让我上去收拾局面。
    这样既保住了战局,又不至于让我再添战功。”
    “所以武安君是故意……”冯异没有说完。
    “故意称病。”
    白起坦然道:“秦王需要这个台阶,我便给他这个台阶。后来战事吃紧,他果然秘密派我上前线,下了密旨,敢言武安君为统帅者死。
    这除了迷惑赵国的军队外,也不想让我再添战功。”
    冯异沉默良久。
    他忽然想起今日军事会议上的场景:董卓坐在上首,两侧依次坐着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凉州将领,白起坐在末席。
    当李傕和樊稠争相请命时,董卓的目光从白起脸上掠过,那一瞬间的停顿,冯异当时没有在意,此刻想来,却意味深长。
    “今日的董公,与当年的秦王,并无不同。”
    白起的声音低了下去:“白某这些年,为董公南征北战。关东诸侯联盟来攻,我千里奔袭,瓦解各路诸侯的进攻;河东郡的白波贼、南匈奴,还有那个自以为是的张杨,三路联军,被我一战而破;袁术据守南阳,我领兵攻下,将其逐出荆北。
    这些战功,董公看在眼里。
    但董公不是秦昭襄王,没有秦昭襄王的胸襟。
    秦昭襄王至少还知道,打赵国非我不可。
    董公麾下,凉州将领众多,李傕、樊稠,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他们或许不如我,但董公更信任他们。”
    冯异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所以这次北伐西鲜卑,董公不可能让我统军。”
    白起回到石桌旁坐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凉州军能击败西鲜卑,固然是好事。但以李傕、樊稠的脾性,若是在此战中惨败,甚至阵亡,对如今的雍州来说,未必是坏事。”
    冯异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白起的目光。
    “白兄此言……何意?”
    “你方才说,凉州军作战凶狠。
    确实如此,但凶狠和能打仗,是两回事。
    李傕、樊稠在凉州时与羌人、胡人交战,靠的是蛮力。
    可西鲜卑的拓跋部,与羌胡不同。
    拓跋珪与拓跋焘二人,用兵有法,治军有度,又善于收揽人心。
    这些年他们吞并了那么多部落,若是只靠杀伐,早就被人反噬了。
    李傕、樊稠若去,胜了,是侥幸。
    败了,是必然。”
    “那白兄为何不在会议上提醒董公?”冯异低声问道。
    白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若提醒,董公未必信。即便信了,也会认为我是在为自己争功。
    况且……”
    他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继续道:“这些年,董公麾下的并州军、白波军,军纪尚可。并州军多是并州子弟,白波军虽大多是太行山的贼寇余部,但归顺之后,在白某的教导之下,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
    关西军大部分来自关中,是本地人,对关中百姓自然也下不去手。便是面对其他地方的百姓,作为董公的嫡系,他们也知道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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