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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了摆手,闷了一大口酒。
「你就直说。在场的所有人加一块都没那个秃子杀得多,是不是?」
格拉科斯沉默了一下。」
.是。」
赫拉克勒斯把碗往石头上一磕。
「******。
「」
远处,另一堆篝火旁围著一群刚经历了人生中最不可思议一天的勇士们,趁著火堆的劈啪,他们低低的歌声开始了。
「怒潮未涌,他已站在海上~怪物在他脚下褪色~」
「太阳把万物照成金色~他将万物烧成灰烬~黑色的太阳啊~把你的妻子带回家,黑色的太阳啊,把你的麦田种满~」
赫拉克勒斯端著酒碗愣在那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坐在崖边的奎托斯。
灰白色的身影纹丝不动,赤红色的双眼望著漆黑的海面,胸甲缝隙里的蓝紫色野花在火光中微微摇曳。
「黑色太阳?」
赫拉克勒斯嘀咕,「真没眼力,他不就是种地的?你说对吧,格拉科斯。」
「格拉科斯?」
大英雄挑了挑眉,却见大将军格拉科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醉晕了过去。
斯巴达。
全城戒严的第一天。
街道上只剩下巡逻的士兵和风。
石板路面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士兵的铁靴踩上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声音在空荡的巷道里回荡了两个来回才消散。
午后。
一个穿著破旧斗篷的人沿著城南的土路从南方走来。
斗篷的颜色说不清是灰还是褐。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经过的位置留不下太多可以辨认的痕迹..
靴底似乎是干的,走在湿润的土路上也没有踩出泥脚印,可当他路过城南的灌溉渠时水面泛出暗红色的涟漪,似有什么东西从渠底的泥沙中被搅动了出来...涟漪从他脚边的位置向两端扩散,数息之间传遍了整条渠..
整条渠的水都红了。
「水里有血——!」
尖叫声从城南的菜田里传出来。
街上巡逻的士兵闻声赶来。
他们看见了红色的渠水。
面色骤变。
消息沿著巡逻路线从城南向城北传递..
可当士兵们抬起头想要确认天色的时候..
太阳不对了。
正午的太阳本应还挂在天顶可它此刻陡然下沉。
不应该,这不可能,天体的运行不会以这种速度变化,可它就是在下沉,在坠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天穹之上滑向地平线的尽头.....
残阳如血。
猩红色的光覆盖了整座城市。
街道上开始有人跑动。
铁靴的嗒嗒声变成了杂乱的冲击声..
有人从屋子里冲出来,仰头看天,然后愣在原地,有人拉住正在跑过的士兵问发生了什么,士兵甩开他的手继续跑,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训练场上操练到一半的年轻战士们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了西方..
太阳在那里。
却似是被从胸腔中活生生拽出来的心,挂在地平线上方最后一寸的位置上,往外喷涌著血色...
城北的神殿。
祭坛上的圣火猛地窜高。
原本只有半人高的火焰在这一瞬暴涨至了穹顶!
橘红色的火焰变成了深沉的暗红,火焰的尖端甚至舔到了穹顶上雕刻的战神浮雕..
年老的祭司跟跄著从内殿中冲出来。
他双眼圆睁,跪倒在祭坛前面。
血红色的圣火在他头顶轰鸣。
「红马已至!」
老祭司的声音从颤抖中挤压出来。
「祂手中的矛已指向大地,祂将从和平的骨头中拔出战争的种子,凡安眠者,必在他的踏步中惊醒,凡握犁者,必将犁铧打成刀剑!」
吟诵声响彻了整个斯巴达!
吟游诗人们从酒馆和街角钻了出来。
他们抱著里拉琴,有人甚至只来得及拿一面手鼓,他们不需要看到祭司的脸,他们只需要看到那片猩红色的天空和暴涨的圣火...
剩下的,诗人的本能会替他们补完。
里拉琴的弦被急促地拨响。
手鼓的节奏从街头的第一个路口传出来,快速蔓延。
「红马之骑已出城门!斯巴达安逸太久!」
「神怒降临!」
「他不满足于祭坛上陈旧的鲜血!祂要新的血!从田垄上流出的汗水不是袖要的祭品!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鲜血才是——
h
「」
歌声和鼓声在猩红色的天光下迅速蔓延到了整座城市。
大街小巷里,斯巴达的市民们开始跪倒。
有人双手合十额头贴地,有人抱著孩子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有人将家中的铜器和食物搬到门口摆成一排,算作献给战神的临时祭品..
城墙。
希波孔站在其上。
他扶著垛墙的边缘,仰头看著那颗挂在地平线上的血色太阳。
猩红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摄政王看向身后廊柱中的阴影。
萨维奇靠在那里,豹皮兜帽半遮著脸,双手拢在袖中。
「你......」希波孔的声音发紧,「你怎么做到的?」
萨维奇从廊柱上直起身来。
「殿下。」他微微欠身,「现在我的建议是......离城墙远一点。」
「什么?」
「勿要被余波波及。」
希波孔瞳孔一缩。
他再次转头看向猩红色的天穹。
血色的太阳还挂在那里。
吟游诗人的歌声从城内传上来。
鼓声、琴声、祭司的吟诵、市民的哭喊..
所有的声音搅成了一团浑浊的嗡鸣,从城墙下方涌上来,灌进他的耳朵里..
神怒了。
斯巴达安逸太久了。
秋收的歌声唱得太久了。
神要血。
而他希波孔...
恰好在这个时刻站在了城墙上。
恰好在这个时刻手握摄政王的权柄。
恰好在这个时刻...
「神应允了我...
」
他回过头来,喃喃著问。
「神也应允了我么?」
「神也应允了我么?!!!」
萨维奇退后了一步,他弯了弯腰。
「殿下。」
希波孔望著猩红色的天空。
他放生狂笑,笑声从城墙上传下去,在猩红色的天光中回荡了很久。先前因为奎托斯而产生的一切担忧、一切不安、一切半夜辗转难眠的焦虑,在这一刻统统消散!
神站在他这一边。
这便足够了。
「砰砰!」
门被敲响。
丽珊德拉打开门,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门外的年轻人。
男人摘下兜帽。
面容年轻。
亦是英俊到了刻意的程度。
太过对称的五官、太过饱满的唇线、太过清澈的瞳孔,这张脸就似是从神殿浮雕上直接剥下来贴在了活人的头骨上面。
「善良的农妇啊,我是过路的旅人,让我进去喝杯水可以么?
「然后把杀戮带进来么?」丽珊德拉平静道。
阿瑞斯的微笑凝固了半拍。
他歪了歪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穿著粗麻布裙的女人。
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门槛上,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这是一个农妇。
「你认识我?」阿瑞斯挑起眉,「一个普通的农妇。
「你想要什么,阿瑞斯。」
「有趣。」
「我想我现在突然改了主意。」
他视线越过丽珊德拉的肩膀。
石屋深处,里屋的门半掩著,透过门缝能看到三个小小的身影..
金发的男孩站在最前面将两个弟弟护到自己身后,双眼在阴暗的屋内泛著微光。
阿瑞斯的笑容加深了。
「我带他们回奥林匹斯。」他收回视线,看向丽珊德拉,「你则去往冥府。」
「以使他归还于斯巴达。」
「6
「」
丽珊德拉沉当然听得出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看来阿瑞斯的计划很简单...
杀死妻子,带走孩子,以此为饵将奎托斯从种地的农夫逼回掀起战争的兵器。
三份绝望...
丧妻、失子、以及由这两件事催生出的无处宣泄的暴怒..
足够彻底烧穿一个男人。
阿瑞斯从来不是一个精密的棋手。
可暴力与杀戮本身就是最短的直线。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阿瑞斯耸耸肩,伸手从院子里的矮墙边缘捡起一块石头。
他将石头托在掌心,五指合拢。
轻轻一握。
一缕灰烟从他指缝间升起来...
在猩红色的天光中盘旋了两圈这才散尽。
「我不介意多制造点杀戮。」
他松开手,摊开空空的掌心让丽珊德拉看清那里什么都不剩..
「毕竟这里,可是战场。」
他笑得温柔极了。
看著空空的手掌。
「给我一刻钟。」女人开口,「让我跟孩子们告别。
阿瑞斯歪了歪头,瞳孔在血色的映衬下微微收缩,目光在丽珊德拉的面容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在拖延时间。」他陈述。
「是。」她坦承,「但你不在乎。你喜欢看猎物挣扎。」
「一刻钟。」
战神转身。
在院子正中央奎托斯平日用来劈柴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掌心托著下巴,姿态松弛无比。
屋内。
灶火已经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可能是阿瑞斯到来时的压力波把火种压熄了,也可能只是柴薪烧尽了。
石屋里只剩下从门板缝隙中渗透进来的猩红色天光作为唯一的光源,墙壁上挂著的农具,镰刀、锄柄、编了一半的草绳..
尽数锈迹斑斑。
门外站著一个能把石头蒸发的战神。
屋内的墙壁薄得只是木板和泥巴。
从物理层面而言,这道门和这面墙提供的防护力约等于一张纸..
阿瑞斯甚至不需要推开它,他只需要吹口气,整间石屋就会从存在变成不存在..
但此刻丽珊德拉说它是庇护所。
它就是。
女人蹲下身来,双臂张开把三个孩子全部拢进了怀里。
朱庇特的脑袋顶著她的下巴,尼普顿的眼泪浸湿了她的左肩,普鲁托被夹在中间,安静无比。
赤红色的双眼睁著,直视前方..
看向坐在院中石墩上坐著的那个男人。
他看得见。
四岁的普鲁托从出生起就能看见不应该被凡人目光触碰的东西..
他看得见母亲偶尔把玩橄榄枝上残留的时间,看得见父亲床下两把锁刃释放出的灵魂余烬...
此刻他看见的是门外那个男人身上覆盖的血色。
战争。
它附著在男人的每一根发丝上,从他体内持续地向外渗出..
「妈妈..
」
朱庇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丽珊德拉的手掌复上他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妈妈要做一件事。」她轻声说,「做完之后,妈妈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朱庇特从她的怀抱中仰起头。
金发从额前散落,露出了双赤金色的眼睛。
在情绪激动时,这个男孩的双眼便会在雷气作用下,转变为介于赤红和湛蓝之间的鎏金。
「哪里不一样?」
他完全搞不明白。
「妈妈可能会变得不太会笑了。」女人低声道。
尼普顿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他现在只知道这句话让他害怕,比门外的那个男人更让他害怕。
「妈妈。」
普鲁托从两个兄弟的身体之间抬起头来,赤红色的双眼直直地看著丽珊德拉的面容,他向来与眼前母亲一般平静的声音竟是带上了点惊恐。
「你眼睛里面有一个银色的人。」
丽珊德拉垂下眼帘,将目光从这个一直都看得太清楚的孩子身上移开。
从普鲁托学会说话的第一天起,他偶尔就会说出这样的句子..
妈妈的肚子里有两条颜色。
爸爸的手臂上住著会咬人的红色蛇。
院子外面的泥土下面有很多很多白色的光在睡觉。
她一直知道这个孩子会看见。
「她也是妈妈。」
丽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