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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空气干燥。
维吉尔坐在长桌一端,餐巾的一角被压在领口下,折痕平整。
他右手持刀,左手执叉,盘中的煎蛋边缘被修剪得极度圆润,培根被切成了大小均等的三块长方形。
刀刃下压,划过蛋白。
与此同时,前厅的木地板发出吱嘎轻响。
洛克率先跨入餐厅。
他将锅铲和菜刀随手放在柜台上,像是刚从鸡舍捡完鸡蛋回来。
紧随其后的是黛安娜,右手提著那柄叛逆大剑。
女战士并不狼狈,尽管她的左臂呈现出不自然的垂落姿态,原本光洁的护腕上布满了高能射线灼烧的裂纹,暗红色的战裙上也沾染了不知是机油还是某种生物的绿色血液。
再是但丁。
那张和维吉尔一模一样的脸上挂著某种欠揍的兴奋,银发乱得像被台风卷过的鸟窝。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虽然完好无损,但身上那股刚闯了大祸的气息浓烈得几乎能具象化。
最后。
维吉尔微微皱眉。
一个和但丁差不多高的身影...
全身皮肤呈现出极度饱和的亮橙色,长发如同燃烧的烈焰般在身后无风自动,双眼没有瞳孔,而是一片纯粹的翠绿萤光。
她身上穿著带有明显外星工业风格的紫裙,的皮肤上还在向外辐射著某种微弱的热浪,将周围的空气扭曲出细小的波纹。
四个脚步声,在餐桌前停下。
洛克清了清嗓子。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洛克简短地下令,「吃完饭再说。」
维吉尔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并没有理会父亲的指令,而是将目光锁死在那个橙色发光女孩身上,最后嫌弃地转向但丁。
这就是他夜不归宿的结果?
这家伙捡垃圾的品味越来越怪了。
维吉尔无声地切了一块培根塞进嘴里,再扫了一眼那个散发著热气的外星人,
只见柯莉安妲的双手轻抚著膝盖,双手还残留著刚才战斗时释放能量的余温。
「谢...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音节都小心翼翼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目光不敢直视洛克,只是快速地瞥了一眼这个刚才秒杀了漫天战舰的人类。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征服欲。
只有某种她在灵能族从未见过的东西。
温和。
柯莉安妲转头望向窗外。
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脸颊上,比塔马兰那颗红巨星的光芒更加柔和,却蕴含著更加纯净的能量。
她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贪婪地吸收著这种全新的光谱。
力量在血管里缓缓流淌,不是战斗时的狂暴脉动,而是某种近似于安宁的东西。
窗外,青色的麦浪在微风中起伏,像一片温柔的海洋。
这个世界美好得有些不真实,美好得让她怀疑这是否又是某种精神攻击的幻境。
她眨了眨眼,翠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这是真的。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硝烟味,只有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清香。
桌上的食物散发著温热的香气,虽然形状奇怪,但没有任何威胁性。
柯莉安妲低头看著盘子里的煎蛋和培根,橙色的眉毛轻蹙。
这些...是食物吗?
在塔马兰,她吃的是植物,在监狱,她吃的能量块和营养液。
洛克的声音在餐桌上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姑娘,不合你胃口吗?「
柯莉安妲抬起头,发现那个可怕的人类正用一种关切的表情看著她。
吓得她连忙笨拙地握著那把银质餐叉。
纯粹的机械模仿。
她的余光锁死身旁那个银发红衣的少年。
但丁吃东西的方式像一场局部战争,叉子刺入培根,卷起,塞入齿列,咀嚼,吞咽。
柯莉安妲学著他的动作。
金属齿尖刺穿焦脆的肉片,油脂从纹理中溢出。
送入口中。
在此之前,味觉对她而言只是维持机体运转的信号反馈。
监狱里的营养膏只有冷酷的配比,精准,高效,但也乏味如死灰。
而现在,盐粒在舌尖炸开,烟熏的木香混合著动物油脂的丰腴,顺著喉管一路向下,在胃袋里燃起一团温暖的火。
这种感觉太过鲜活。
鲜活得让她想起自己还活著。
啪嗒。
一颗晶莹的水珠砸在白瓷盘的边缘,溅开微小的水花。
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泪水滑过橙色的脸颊,并没有声音,只是单纯的液体溢出。
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泪水滑过橙色的脸颊,并没有声音,只是单纯的液体溢出。
那是身体在这个绝对安全的早晨,对经历了背叛、逃亡、坠毁与屠杀过去所作出的生理反应。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不是属于母亲的柔软手掌,那只手很硬,动作有力,甚至有些粗暴。
黛安娜的大拇指横过柯莉安妲的眼角,将那滴眼泪利落地刮去。
「把背挺直。」
女人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怜悯。
她看著这个外星女孩,眼神像是在看一名正在接受检阅的新兵。
「在我的家乡,女人流血,但不流泪。」
黛安娜收回手,重新拿起刀叉切开盘中的番茄,汁水染红了刀刃,「眼泪除了让你的视线模糊,没有任何价值。」
「吃完它,这才是对厨师和食物的尊重。」
柯莉安妲吸了吸鼻子,强行止住了泪腺的崩塌。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块混合著咸涩泪水与油脂香气的培根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餐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阳光在地板上穿行。
堪萨斯平原的风从半掩的窗缝里挤进来,带著泥土和夏天的味道。
维吉尔依旧在研究如何将煎蛋的边缘切得规整。
但丁很快消灭了自己的那份,开始用叉子敲击盘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试图引起维吉尔的注意,或者是想从兄弟盘子里抢走那块还没来得及被分割的香肠。
柯莉安妲也已经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点碎屑。
那种安宁的饱腹感填充了躯体,让她原本一直紧绷的神经末梢终于开始松弛。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安全感。
这里只有一个总是想抢别人香肠的银发男孩,一个切煎蛋像是在做脑科手术的冷漠少年,一个擦眼泪像是在擦拭盾牌的女战士,还有一个...
洛克放下了咖啡杯。
瓷杯触碰杯托,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终结了早餐时间的静默。
男人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过嘴角,折叠,放在盘边。
那双深邃的黑眸抬起,穿过晨光中的浮尘,平静地落在橙色女孩的身上。
「吃饱了吗?」
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阳光洒在洛克的身上。
他就像在询问一个迷路的邻家小孩,
「那么,说说你自己的情况吧,小姑娘。不管你是谁,既然在我的餐桌上吃完了早餐,有些事情我们总得弄清楚。」
柯莉安妲张了张嘴,刚刚构建好的地球语言还在喉咙里打转。
「老爹!」
一个有些聒噪的声音横插进来。
但丁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个身子,一手撑著桌沿,一手指著身边的柯莉安妲,脸上挂著那种快看我捡到了什么绝世宝贝的得意表情。
他完全无视了维吉尔投来的像看智障一样的眼神,像是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外星战利品。
「她叫科莉安朵!我刚问出来的名字!」
但丁抓起柯莉安妲那只正发著微光的手臂,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而且我已经搞清楚她的品种了!和荣恩叔叔一样,她是火星人!绝对没错!而且他还能和克拉克哥哥一样吸收太阳辐射!」
他自信地指了指柯莉安妲那标志性的橘色皮肤,得寸进尺地补了一句:
「你看这皮肤颜色,简直就是从火星那个红土堆里刨出来的,这就叫种族特征!没准还是荣恩叔叔那失散多年的远房亲戚呢!」
听到这些话,原本有些紧张的柯莉安妲反而咬牙。
「......我叫柯莉安妲。」
橙色女孩的手指扣紧了桌沿。
她转过头,翠绿的眼瞳里那一抹原本因为感激而柔和的光芒,此刻却被一种倔强所取代。
她盯著但丁,就像在盯著一个虽然救了她但毫无常识的野蛮人。
「不是科莉安朵。我的名字是塔马兰语,每一个音节都有它的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通过调整呼吸来压制住某种本能的怒火,或者是更深层的屈辱感。
「还有,我是塔马兰星人...不是什么火星人。」
但丁挑了挑眉,正要对这个发音区别发表一些并不高明的见解。
一个眼神制止了自家傻孩子的发言权...
洛克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
柯莉安妲垂下眼帘,看著盘子里残留的一点油渍。
「我的家乡...很美。那里有红色的太阳,金色的海洋。直到堡垒军团的战舰出现。」
「他们没有宣战,只有屠杀。那些机械生命体就像蝗虫,铺天盖地。我们的防空火力在第一轮齐射中就成了废铁。而我的姐姐...黑火...」
「为了换取停战协议,她把我们大多数族人作为贡品,卖给了入侵者。然后,我就被转手送给了灵能族。」
「他们是一群疯子科学家。他们不想要我的身体,他们想要我的基因极限。他们把我绑在实验台上,用超出身体负荷几百倍的太阳能直接轰击我的细胞...就是为了看看塔马兰人到底能不能变成活体炸弹。」
她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团翠绿色的能量火球,在掌纹间不稳定地跳动。
「我在实验室里待了三年...直到昨天遇见了但丁...」
故事结束。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掌心的火球熄灭了,留下一缕青烟。
一个流亡者对自己苦难史的平静陈述。
但丁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银发,似乎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尴尬地从维吉尔的盘子里顺了根香肠塞进嘴里。
洛克依旧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堡垒军团。」
洛克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名词,「看来我们宇宙的治安也并不怎么太平啊。」
「当年布莱克去往兰恩之前,也和你说过一样的话,洛克。」
「历来如此,」
空气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扭曲。
不像洛克那种霸道的撕裂感,而是一种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温和渗透。
紧接著,一个披著蓝披风、皮肤如老树皮般呈现出深绿色的光头男子,从餐厅的墙壁里...
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高大,眼神中在不说冷笑话的时候向来透著睿智。
现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便锁定了那个浑身橙色的女孩。
「洛克。」
来人的声音低沉,「的确有了新客人。」
洛克甚至没有回头。
「来得正好,荣恩。」
洛克用大拇指指了指还在懵圈状态的但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正好给这小子上一堂科普课。」
他看向那个刚刚大放厥词的银发少年。
「当著你荣恩叔叔的面,继续说说火星人和塔马兰人之间的亲疏关系吧。」
但丁看看眼前这个绿得发亮的荣恩·琼兹,又看看旁边那个橙得耀眼的柯莉安妲。
「......哈哈哈...」
「一点幽默感,你懂我意思,荣恩叔叔。」
荣恩没有理会但丁的耍宝。
他那双原本如同深潭般平静的红眸,在接触到柯莉安妲视线的瞬间,泛起了一层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游离在现实的边缘。
视线扫过女孩手腕上那圈淡淡的青紫色勒痕。
那是长期佩戴高能抑制镣铐留下的印记。
荣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这种伤痕他太熟悉了。
不论是当年被白火星人屠杀的族人,还是在大病毒之后刚来到地球时被当局关押审讯的自己,那种身为异类被审视的屈辱感,就像一种慢性毒药,即便拥有变形能力也无法将其从记忆细胞里剔除。
看著眼前这个橙色的女孩,荣恩仿佛透过她那燃烧般的发色,看到了曾经玛兹海姆赤红的沙丘,看到了妻女在精神风暴中消散前最后的眼神。
同样的流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