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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里不断传来甘礼发来的信息，最终停在9月13日下午的最后一条，「下零界，以找到莱安为主，尽量打探月神的道具。」
黛伊收起手机，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这家酒吧，平平无奇，没什么特色。
与她隔了一个座位的罗薇和门西妮小声交谈着什么，对面吧台里的索林正忙着添加蓝色酒汁。
她喝了口面前的水，开始推算着自己答应加入这伙人究竟利弊几许。
她的人生没有给她试错的机会。
想到这，黛伊又不免看了眼罗薇，那一头光滑鲜亮的金发，简直就是人生的缩写。哪怕一根发丝，也是比她金贵的。
自从见到罗薇的第一眼，黛伊就明白这是位永远不会与自己产生交集的人，罗薇光是坐在那，就闪闪发光。
收回视线的时候与那个高个子的短发女人碰撞在了一起，对方和她的面孔有种种族上的相似，或许几百年前甚至会有亲缘关系吧。
但是此时，那女人明显有些不满黛伊的偷看行为，对着她客套性地笑了下，不带任何善意。
其实完全没必要，她又不喜欢女人。
黛伊默默在心里诽腹，然后把目光对准吧台里忙里忙外的男人。
索林，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又与罗薇有关联的人。其实黛伊对于人际关系并不看重，她向来赤条条孑然一身，完全不会有遭人暗害的困扰，毕竟她也没什么好图谋的。
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拥有知心朋友，想到这，她自己都不禁笑了一下，这四个字和她这个人，完全不沾边。
她不需要任何出于情感需求而交往的人际，那一条条和她交织共舞的脉络，只有利益。
总而言之，她从来不会去探索她的身边人是何居心。
但是这个索林，让她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这张脸有点熟悉，但是名字却那样陌生，她一定在哪见到过这张脸。
黛伊收回了思绪，淡淡地开口打断了旁边两人的窃窃私语，“我要走了。”
那两人齐齐看向她，她听到罗薇用那明媚清脆的声音问她，伤还没好就要走吗。
黛伊也只是用一句时间紧任务重，搪塞过去。
没有过多的寒暄，她简单收拾了下随身物品，交代了黛斯的转院托付，就留给那两人背影，扬长而去了。
推开酒吧的门，下午的阳光照在脸上，黛伊不适应地闭了闭眼。每次从零界出来，没有十天半个月她的精神都没法彻底恢复正常人的健康水平。
像是披着个纸箱行走在人世，所有的一切都与她隔着一层迈不过去又看不见的屏障。入眼的是熟悉，感受到的确实陌生。
她不像活在世上的人，反倒有一种从零界爬出来的怪物意味。
黛伊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日程推着，急匆匆赶赴下一个任务。而是难得地散步在街道旁，和来来往往，各形各色人交织擦肩。
这样安详温暖的感觉很久不曾照拂过她的生活了，她也同样预感着，答应了为莱安办事，加入这个突然成立的秘密小队，对她来说将是一个全新的转折。
她的未来，一瞬间就变得模糊缥缈，充满不确定性。
接下来的每一场任务，每一次冒险，都将带着赔付上性命的代价。
那黛斯该怎么办呢？
如果她也死在那鬼地方，莱安会帮助黛斯吗？
突如其来的焦虑让她沾染了愁绪，一个大胆的，带着诱惑性的念头趴在她耳边说，死就死了吧，不用再这样辛苦劳累了，不是也挺好的嘛。
黛伊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或许她真的需要看心理医生了。
不过这个日程注定要被她放在一眼看不到的未来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着，她已经完美将这股疼痛融合进自己的生活，就是左手一时半会不好起来，无论做什么都差了点意思。
可以约个零界医生，看看那些拥有治愈能力的人，能否让她的伤快点好起来。
黛伊拿起手机，在上面熟练地按了几个号码，然后静待，直到对面那声沙哑缠绵的“您好”响起。
“昂莉妮，我要预约治疗，你今晚有时间吗？”
对面似乎刚刚睡醒，缓了一阵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吸声，然后继续朦胧着缠绵道：“不想接诶……”
那声音轻一下重一下，永远听不出下一个音节会飘向哪里，简直就像藏在云端，柔软无形，又无处不在。
黛伊一听，也不打算多废话，正想挂断，却被对方叫住，“等等，黛伊？是叫这个？”像是自言自语，停了一下，黛伊觉得昂莉妮是在这段空白期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眼来电显示。
然后接着说，“对，黛伊。留个地址吧，今晚七点。嘿，别动我的慕斯……！”
黛伊熟练地自动屏蔽后半句话，“米罗德公寓3371号。”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秒，手机那边也传来嘟的一声挂断音。快到让人难以想象对面真的听清了地址。
不过这就不是黛伊操心的了。
昂莉妮是雷欧斯区小有名气的零界医生，虽然有些古怪，接单全看心情，但是收费最低。
是大多数底层的最佳选择。
其实她应该立刻回家，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午，然后准备晚上的行程。但是她还有一件事没做，坡着的步伐给她带到圣阿尔忒弥斯医院的住院部。
她还答应了安杰罗诊所里的那个男人。
上到六楼，站在6038号病房门口，黛伊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却在抬手扣下门板时犹豫了。
该怎么说呢？该说些什么呢？
那只手悬在空中迟迟未落下，所以当门被打开，闯入黛伊视野里的瘦弱女人，也因那只手，浮现出惊讶神色。
“咦？你是走错了还是？”那女人错愕地问道。
“啊，”黛伊放下手，看了眼门牌，“没走错，就是这里。”
“那你是来，找我的？”女人带这些不可置信，又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
“我找葵梨。”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女人笑了下，“请进吧，我就是。”
黛伊坐在病房的一张空床上，病房里三张病床，只有葵梨所在的门口那张床有生活痕迹。
她和葵梨面对面坐着，又仔细打量了一圈葵梨。
很瘦，这是黛伊对葵梨的第一印象。
但很强大，这是黛伊对葵梨的最终认识。
“他，还是没能回来。对吧。”
葵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完整地传递了黛伊不知从何开口的恶讯。
黛伊有一瞬间的惊讶，转而看到葵梨那浅浅弯着的嘴角，和被泪水浸染的眼眸。动了动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葵梨擦了下眼角即将落下的泪珠，“不会有其他人再来找我了。这些年为了治我的病，我们四处借钱，早就没什么人愿意和我们联络了。
父母也早早不在人世，我们只有彼此。后来他为了我，偷偷出入那个危险的地方，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葵梨有一瞬间的破涕为笑，接着却被更大的哽咽淹没。
“现在我们不再拥有彼此了。”
她把脸埋在手心，泪水流过指缝顺着手背落下一层水痕。
黛伊那只在零界没能落在葵梨爱人肩膀上的安慰，在此时停在了葵梨的身上。
她把葵梨轻轻揽进自己怀里，用手慢慢顺着她的后背。
黛伊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强大的共情让她的眼眶也湿润着，咬着微微颤抖的下唇，强忍泪意。
万般安慰的话语堵在心间却不知从何开口。
如果仅靠几句不冷不热的字词就妄想平复痛失所爱的哀伤，未免太过小看了那份情谊。
所以留给她能做的，只有无声地陪伴。
日落西山，黛伊身前的衣服已经湿润了大片，葵梨的肩膀还在战栗着，她把自己从黛伊的怀抱中支起来。
胡乱地抹了把脸，“让你见笑了。”
“不会的。”黛伊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柔和，轻声细语般。
“我欠他一条命。”
黛伊怔愣一下，她以为自己会听到葵梨说要还给他一条命。
结果对上那双坚定又温柔的眼睛，“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
所以她一定不能辜负那个人的生命。
黛伊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半黑了，她现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只有情绪波动时，才能让她勉强打破那层与人世的隔阂，真切地体验到自己还生活在这个世界，还是一个生理意义上的活人。
但是一旦那股情绪离她而去，她就又被丢进世界不为知晓的角落，带着茫然的残留悲伤，麻木着重复着抬脚前进的动作。
太荒谬了。
她怎么能活得如此荒谬。
简直，不像个活人。
黛伊长舒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离奇的念头，哪怕此刻她的大脑已经被这些千奇百怪的想法和情绪困成一团乱麻。
要去看看黛斯吗？
如果她也没能回来，那可是最后一面……
黛伊猛地摇了摇头，发丝跟着她的动作甩在半空。
别想了，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绝对不能死在零界，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