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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薰衣草香氛的环绕中，罗薇瞪着眼睛看前台里那个光着膀子，身材优越的男人。
金棕发色在暖黄调的灯光下让他看起来更随和，碧蓝的瞳眸犹如玻璃珠般澄澈通明。她有点不敢想，自己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他？！
莱安——她慕名崇拜多年的对象！
“门西妮，我们真的在零界吗？会不会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啊。”罗薇表情有点呆呆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他眉眼带笑地弯腰，拿出两个钥匙，推给她。
门西妮揉了揉有些发昏的太阳穴，她在零界待得太久了，负面因子在她身体里疯狂扎根，就像不知餍足的癌细胞，正迅速吞噬着她的大脑。
眼前的景物都有些模糊，她甩了两下头，利落的短发在空中跟着摇曳，这才勉强看清前台里的男人，和一脸不可思议的罗薇。
“不好意思，我们需要一间房。”门西妮推回去其中一把钥匙，而后拿起那个刻着2034号房的钥匙，转过头回答罗薇，“我想我脑袋里的负面因子在时刻提醒我，这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现实。”
罗薇收回视线，落在门西妮神色恹恹的面孔上，担忧爬上眉宇，“你还好吗？”
门西妮的脸色很难看，她摇摇头，似乎多说任何一句话在此时都会让她的情况雪上加霜。
罗薇垂下头，回忆起自己来到这家科......什么，啊对，科道莉娜旅馆的之前事。
今早上解决了伯费利修道院的神父后，她在反光的水池上见到了一张脸的倒影。脸上血迹斑斑，原本该是鼻子的位置只剩下血淋淋一片和两个孔洞，耳朵也不翼而飞，嘴巴被人用铁丝串起来，似乎是在撕下眼皮的时候是从下往上发力，连带着额头一大片皮肤都消失不见。
整张脸唯一幸存的就是那双眼球，失去了眼皮的庇佑，孤立无助地塞在眼眶里。
还是门西妮先开口提到凯瑟琳，罗薇这才把那张浮在自己旁边惨不忍睹的脸，和那个利落决绝的女人对上号。
其实这时她就已经猜到了是谁干的，在她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位这样心狠手辣。直到凯瑟琳的眼球里浮现出一张阴沉的古铜色面孔，半眯着一双异瞳与她对视时，罗薇的猜想得到了凶手的亲自认证。
是波斯。
斐尔公会目前的主管人。
父亲竟然派了他来抓自己回去吗？
罗薇被眼球里的波斯盯得毛骨悚然，甚至在那毒蛇似的目光激励下，生出勇气用双手捏爆凯瑟琳那让人难以直视的头。
“我被盯上了，估计不出一个小时，那人就会追到这里。”罗薇的声音有些颤抖，冰冷的水流冲在手上，带走血迹的同时也让她冷静了不少，至少让她竖起两条软绵绵的腿站起来，不至于一直瘫坐在地上。
门西妮显然也是看见了把凯瑟琳被折磨的惨状，她皱了下眉，犹豫间开口，“你应该，不会被那样吧？”
罗薇摇了摇头，“不会，我毕竟还是斐尔会长的女儿。他不至于对我下手，但是如果我碰上了他，就真的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又含着无数的忧思和郁闷，不复从前那般清脆。
门西妮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带着深沉落在罗薇冲向自己的那半张落了红痕的脸上，她右肩动了下，似乎是想要抬起右手，但还不等手背从地面分离，就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
她眼里闪过诧异，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神父的尸体被她扎得像刺猬一样还躺在那里，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就只能是......
回过头看到罗薇绷着脸看她，那张本就张扬貌美的面容，即使带了半张脸的红色浅疤也依旧夺目，此时正锁着眉凌厉不满地看着她。
被发现了啊......
“那是什么？道具？”罗薇问，她抬着左手，压制在门西妮手上的力量不减丝毫，她快步走过来。
从门西妮的手心里挖出来半瓶口气清新喷雾。
标签上写着几个大字——演讲大师的清新喷雾。背面几行小字介绍着功能：“使用者可在喷洒后选择任意发动时间，让目标一定程度听从自己的建议。”
罗薇把喷雾凑到鼻尖，还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清香，回忆起她和门西妮交谈时那股总是若有若无缭绕在自己面前的味道，罗薇脸色更沉了。
“你就是用它，把我骗下来的。”她有些生气，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一直留在修道院，被注射了奇怪液体，还被波斯找上来，甚至还毁了半张脸！！
门西妮突然笑了一声，那双眼睛里没有对自己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十分之坦然，竟还带着些......肯定？
“罗薇，是你自己决定的。”门西妮十分确切地说，那种态度简直都让罗薇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一抽做出了那么荒唐的决定。
“这个喷雾的效果会随着使用者发出的建议带来怎样的后果而产生折扣，也就是说，如果我在使用了喷雾后让你去死，那么喷雾的效果就会减半，即使你在喷雾的作用下抛去了对死亡的恐惧等等一系列心理作用，只单纯地把这个建议当作一道客观的选择题，你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去选活下来。”
罗薇依旧不说话，只是对比门西妮这长篇大论的解释前，更加气愤了。
“亲爱的，别生气嘛。你也是在百分之五十里选择了留下来，留下来救我，留下来救那些女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哪怕没有喷雾的作用，我想你也会留下来。”门西妮的笑意逐渐凝固，变淡。
垂下眼眸，看着那黑漆漆的水泥地，门西妮的语气严肃又认真，“我们是一类人，被廉价的善意束缚，又被因受命运安排而产生的不甘驱使着反抗。罗薇，我想你能懂我。”眼中的真挚在触及那双翡翠石后瞬间化作一汪春水，柔和的贪恋。
“胡说。”罗薇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让门西妮听到了，她听到她说，“真正善良的人才不会把无辜者拉下水。”
“那么，我给你一个把我拉下水的机会，我们就扯平了。”
罗薇蹲在门西妮身前，眼里闪过一抹精光，“什么？”
门西妮勾起一抹笑，她就说她们是一类人嘛。
“我陪你去一个，他们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就这样，在门西妮吐出“科道莉娜旅馆”几个字后，她们穿过一层浓雾，见到了正在担任前台的莱安。
门西妮此时正斜靠在电梯内部，似乎那场大雾中隐藏着更多的负面因子，自从她走进旅馆后，状态就急剧下降。
罗薇扶着门西妮进入2034号房，门西妮是从朋友那听说了这么个旅馆，似乎是零界的新产物，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也很少有关于旅馆的消息，这家旅馆是怎样运行的，里面都有什么怪物，要怎么出去，她们都一概不知。
当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口。
还是她们主动钻进去的。
“唉......”
嗯？罗薇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肩上，贴着她脸颊的门西妮，那人闭着眼睛昏昏沉沉，难道是无意识间发出来的声音？
不过她可真沉。
罗薇把门西妮放在床上，还贴心地给她掖了被角。
罗薇独自进了卫生间，干净的镜面上出现了一个披着淡金色蓬松的长发的女人，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粘着灰尘和血迹，甚至还有一些碎肉残渣抓在上面不肯下来，而那双碧绿的眼瞳正仔细打量着自己脸庞上的伤痕。
应该会淡下去一些吧。
“叮铃——”，床边的电话突然响起来给罗薇吓了一跳，门西妮似乎也因为被电话打扰而翻了个身。
罗薇把话筒取下来放在耳边，“您好？”
“小姐，需要客房服务吗？”那道女声清清凉凉的，像是一丝独立飞舞的泉水，绕在罗薇的心头一圈又一圈。
罗薇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一股气血上涌，让她的脸都红了几分。
不回答是不是，不太好啊？
口渴似地又咽了一下，罗薇听到自己磕磕绊绊地说，“不......不用了，谢谢......”
罗薇的脑袋里不知不觉间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瞧不真切，但又勾着她想去看清，心脏从没有跳动得这样快过，她无助嘴，生怕陪伴了她二十三年的它离自己而去。
“哈.....”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轻笑，罗薇顿时觉得额头一热，接着鼻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低头一看，鼻血，一滴、两滴......
罗薇瞬间回了神，慌乱中用手捂住鼻子，又把电话挂断。
真是邪了门了，她是喜欢男人的吧？
罗薇越看那个老式座机越不对劲，于是顺着电话线捋啊捋啊，直到那头轻而易举被她捏在手里，竟然是没有接上电话线的吗。
“唉......”
罗薇下意识地朝门西妮看了一眼，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那是谁，在叹息？
罗薇回忆着记忆里那声感叹，站在了一面墙前。
棕色的墙纸上带着金黄的花纹，贴得平平整整，罗薇伸手抚摸了一下墙面，冰冰凉凉的，和她卧室里那面墙别无二致。
难道是墙里藏了什么东西？
她曲起手指在墙面上敲了敲，实心的，可是也太不对劲了！
罗薇挪到床边坐下，仔细想来，不对劲的不光是墙壁，还有她。
8号晚上进入零界，那一天她为了筹划逃离珀迩庄园就没怎么吃东西，9号在伯费利修道院，被强迫吃那些肉，早就吐得胃里干干净净了，今天到旅馆，截止到目前为止，她一点饿意都没有。
可怜的门西妮都饿晕过去了。
而且，还有一点，她在爆开凯瑟琳的头时，不像对付修女时那么费力了，难道她在两天没吃东西的空腹状态下力气不减反增？
这简直是胡扯！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罗薇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手掌处两颗在骑马时落下的薄茧，它们正在主人的注视下微微颤抖。
是那管药剂吗？
她不会真的要变成零界里的怪物吧？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现在还被困在这家旅馆，时刻就有可能丧命。
只有从零界离开了，才能弄明白自己还是不是人类，毕竟怪物是没法进入人世的。
或许，她也可以“借用”这份力量......？
沉静的翡翠绿眸看向平平无奇的墙壁，如果墙壁能发出心声，那么她一定会听到墙壁的那句——“坏了。”
？等等，是幻听吗？
她好像听到这面墙，说了一句，坏了？
“唉......”
又来了！
这次罗薇真的确定了就是这面墙说的话，于是她摩拳擦掌，站在墙壁对面，扳着一张脸质问它，“你在耍什么花招？”
墙壁不语，装作自己真的是一面墙。
但是下一秒它就破功了，罗薇按在它身上的手力气越来越大，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按出来一个坑。
“等等，等等，这位小姐，我只是这家旅馆平平无奇的一个组成部分，我怎么会耍花招呢？”年迈又虚弱的老人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
“那可不对，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你每叹气一声，我的困意就增加几分。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咦？原来你也困啊？”墙壁惊讶道，它看这么半天罗薇还精神抖擞着，寻思着是自己能力退步了呢，甚至还加快了频率。
罗薇是有些睡意，但并不多，她突然想到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门西妮，“把我朋友叫醒，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唉，或许她现在睡着才更好。”
“什么意思？”罗薇问。
“她体内的负面因子很多，清醒状态时，在活跃思维的带动下，会让负面因子加快运动，更快地吞噬她的意识。”年迈的墙壁故作深沉，罗薇甚至可以幻想到一个老头捋着胡子摇头给她讲课——每日一个关于零界的小知识。
罗薇把下巴架在虎口处，墙壁说得有道理。她也曾在书上看到过关于负面因子的运动理论。
可是一直放她睡在这里，真的没事吗？
似乎是看透自己学生的苦恼，墙壁老师给她喂了一颗定心丸，“放心吧，清洁工死了，床就安全了，而我被你威胁着，也不会去模糊她的意识。”
“模糊她的意识？”罗薇总是能抓住问题的关键，或许等她真正接管了斐尔公会，也会是一个很好的主管。
“嗯，凡是被我催眠的人，都会模糊自己的意识，认为自己是这家旅馆的工作人员。然后在漫长的自我认定当中，他们就会真正地成为旅馆的一份子，成为科道莉娜小......”声音戛然而止。
它好像是说错了话，突然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