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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热皆不在意,只是问出了一百多年来,始终困扰他的问题。
为什么?
「难道你的心中还抱有幻想么?昂热。」林凤隆终于缓缓转过身,轻声说。
狂暴的风将他佝偻的腰背捋直,没有再露出凤隆堂老板那样和善狡猾的笑容了,一身矫健的猎装,一柄锋利的弯刀,他现在是两个世纪前那个英姿勃发的年轻贵族,一腔热血的屠龙者,德国最优秀的年轻考古学家,初代狮心会的第六人。
弗里德里希·冯·隆,也是那场灾难中,扮演著最不光彩角色的叛徒。
「我一直在找你。」昂热说。
「我知道。」弗里德里希道,「但我不想被你找到。」
「10年前的格陵兰海,20年前的西伯利亚————80年前的罗布泊,110年前的统万城————每一次龙族相关的重大情报贩卖,背后都有你的身影,你是考古学家,你是情报掮客,你躲在幕后搅风搅雨,我一直在找你,但每次都会在收网的时候以失败告终,你有保护伞,而且想必不止一个。」
昂热如数家珍报出一条条信息,对于弗里德里希的情报,他收集到的远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多,直到格陵兰事件后学院步入诺玛时代,这个情报贩子才开始慢慢收敛自己的行为,但仍然在暗中像是毒蛇一样窥伺著,等待合适的时机,吐出最为致命的毒液。
「这些人在保你,付出了不少成本,让你一直能够藏起来。」
「可你为什么现在要出来?」
「原来你是问这个。」弗里德里希沉默片刻,道,「大方向你的理解没有错,除了一个最关键的节点,他们并不是保我,而是保你,不让我们两个见面是为你好,昂热。」
昂热忽然很想大笑,但又将一切情绪憋回到胃里,翻滚而又灼痛,「所以,李雾月是你的君主?」
「曾经是。」
弗里德里希平静道:「不知道这样说能否让你释怀一些,那天晚上李雾月必然苏醒,即使莫德勒医生没有带那支肾上腺素,即使你再快一百倍,一千倍,也改变不了注定的命运,他终将在那一晚苏醒。」
昂热面无表情,沉默地令人心惊胆战,「原来你也还记得那个晚上啊。」
「为什么不呢?」弗里德里希平淡说,「我可以理解你的疑问,毕竟你们对龙类的理解相当浅薄,太古时代结束后龙类依旧拥有永生的资格,但会被漫长的寿命所束缚,所以绝大部分龙类为了保持最佳的状态,每一次在常世之中活动的时间大概只有两百到三百年左右,除非用漫长的沉眠延缓这个过程。」
「那时的我刚从新的一次沉眠中苏醒,在德国的那段日子就像人类印象最深的童年,人们总是会清晰记得儿时的玩伴,并在往后的岁月里历久弥新。」
弗里德里希道:「我也一样,不如一起回忆一下吧————」
「1894年9月,我成为狮心会临时成员。」
「1895年春,我和你分别成为初代狮心会的第6和第7名成员。」
「之后的几年里我们经常一同外出狩猎,我为此定制了一套银色的猎装,猛虎」贾迈勒,酋长」布伦丹,当时同行的还有一个路山彦,他的言灵是镰鼬,即使不主动释放,听力也远超常人,搜寻猎物踪迹时简直是作弊,所以我们一致决定不带他玩。」
「后来又过了两年,路山彦从美洲印第安人保留区带回来最后一位成员,她的名字叫Ghost,那时她刚好成年,我送了她一件鲸鱼骨衬裙,穿上去很显身材,梅涅克送了她来自非洲的水钻,如果我没记错,你送了她一本书,名叫《如何拿下一个传统的中国男人》,作者是你自己————」
听著弗里德里希讲述出一段段熟悉的往事,昂热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悲伤和震撼,身为战士的神经已经受过太多锤炼,短暂的激昂后只剩下幽深如古井的平静,但他眉宇间的思索却是难以遮掩的—一弗里德里希的表现近乎碾碎了他多年以来不懈研究的《龙类行为学》这门学科。
甚至让人怀疑,眼前之人到底是这片尼伯龙根的主人,还是当年自己在狮心会认识的兄弟。
昂热眯了眯眼道:「你说得对,我们对龙类的研究太过浅薄了,只是没想到你们这样的物种愿意屈尊混入人类当中,玩弄那些阴谋诡计。」
「古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弗里德里希念出一句中文谚语,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拂,看不清他的脸。
「为了更伟大的目标,没有什么骄傲不能放下。其实,如果不是梅涅克即将踏入那个领域,如果不是秘党过早地找到了「卵」,我不会动手。」
「梅涅克啊————他的确很优秀。」昂热轻声说。
秘党内部时常有一种论调,认为昂热是夏之哀悼事件的最大受益者,否则如今的领袖应当是不世出的屠龙英雄梅涅克,当然第一校董也会是卡塞尔家族。
梅涅克的强大是跨越时代的,无论是贝奥武夫还是昂热,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由衷承认这一点。
「那一晚上,你在哪?我想你不会在统万城。」
「是的,我就在卡塞尔庄园外,用镰鼬确认你们一个个死去。」
身为天空与风之王一脉的次代种,弗里德里希当然也掌握镰鼬」这样的基础言灵,轻而易举就能收集两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声音。
他从矫健的猎装里掏出一个古老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贴心记载了那一晚的一切。
「你是第一个,在23:48分被君王一拳打得心脏停止,进入假死状态,接著23:49是贾迈勒和布伦丹,全新的德国造来复枪在那个年代可以改变世界,但对付不了真正的王,凌晨1:21,马耶克勋爵和夏洛子爵死了,这两位是你的老师,随后我的老师甘贝特侯爵也死了,三个都是很开朗的老人,很难想像一个庞大组织的最高领袖居然一点不贪恋权势,说实话,我很嫉妒。」
「再然后是烟灰,他死的很壮烈,一名将军」,36个武官」,108个卒子」,以及超过三百不死徒」,现代文明的武器确实有两下子,随后是路山彦,我一直知道这个男人拥有绝强的精神意志,那一派也始终关注且忌惮著他,于是献上那些优秀血裔,以求将他彻底扼杀。」
「不过他的对手和你一样,是那位王,给予了他轰轰烈烈的退场,还有鬼,她到死都在悔恨自己辜负了路山彦的期待,没有射出那一枚贤者之石子弹,殊不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经历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一直如此,她死去的时候鲜血浸透了我送给她的白色鲸骨裙。」
「最后就是梅涅克了,他没来及完全踏出那一步,但还是以取巧的方式,用两年前从古籍里复原改造的暴血,献上了那一场日出般壮丽的爆炸。」
弗里德里希依次念出笔记本上的一个个名字,以及相应的死亡时间,眼眸里竟然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言灵·莱茵,他献祭自己的精神,换取了一瞬间毁灭世界的力量。」
昂热沉默站在原地,跟随著弗里德里希的话语,哀悼之日的一切在他的大脑中闪回,良久,他才轻声说:「言灵·莱茵,确认了么?我们只怀疑梅涅克的言灵,是位列极度危险」的神级言灵当中的一种,释放的时候,自身也会被卷入其中。」
「是啊,如果没有足够的权柄,这就是绝命的手段,当两股精神领域放到最大,相互对冲的时候,早已神经衰弱的你自然该彻底晕过去了,但我还有余力见证那一场爆炸,用你最习惯的时间零」逃离现场。」弗里德里希喟然道。
「那李雾月呢?」昂热问道。
「当然也死在那场爆炸之中。」弗里德里希说。
「他为什么不使用时间零」跑开?」
弗里德里希都承认自己掌握时间零,李雾月没理由不掌握。
「因为这就是王与王之间的战斗啊,刀刀见血,拳拳到肉,正如你所见的,人类和龙类在最后一刻相互拥抱,并非谅解了对方,而是抱在一起撕咬,力量不是君主的强项,况且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被钉在棺材里风化了一千年,又被你解剖,还要与路山彦那样的人类死斗,最后即使他压缩了时间,梅涅克也依然紧紧地抱住他。」
弗里德里希顿了顿说:「这是何其的相似,与那无处可逃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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