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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碧海山,夕阳正缓缓沉入西侧的云海。
霞光穿过藏书阁的雕花窗棂,斜斜洒在紫檀木的书架上。
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墨香与灵木的清冽气息,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汉白玉地砖,头顶悬著一盏鲛绡明珠灯这里是碧海藏书阁的独立包间,
按碧海家的规矩,唯有嫡脉子弟,才有资格入内翻阅古籍,旁支子弟都只能在二楼大堂落座,更别说一个外来的荒野散修。
可如今,坐在这包间里的,正是戴著青铜面具的祥子。
包间门外,两个身著碧色罗裙、容貌俏丽的侍女正垂手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贵人。
如今的祥子,在这碧海主岛的地位,早已不是初来时那个无人问津的荒野散修。
一枪毙了石奎,被大公子碧海空奉若上宾,连家主碧海沧澜现身时,都能面不改色躬身行礼,这份定力与实力,早已让整个碧海山上下,没人再敢轻视他半分。
而掌管藏书阁的周墨,更是把祥子当成了自己最大的靠山。
当初在藏书阁门口,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卖了个好,今日却是挖空了心思巴结,一番暗中运作,硬是给祥子争取到了这处独立包间。
此刻,祥子正坐在温玉桌前,指尖轻轻拂过面前一本线装古册。
册子封面早已泛黄,没有书名,只在扉页上写著三个古朴的篆字:《绝天通考》,落款处,赫然是「玄机子」三个字。
与之前那本体系严谨、写给自家弟子修道所用的《道途本末论》不同,这本杂记写得极为零散,更像是玄机子晚年随手写下的随笔感悟,
东一笔西一划,不成系统,可字里行间藏著的信息,却是不少。
祥子青铜面具下的眸子,随著翻阅,一次次掀起惊涛骇浪。
按玄机子的记载,此方天地,本有太古、上古之分。
太古时,天地未分,人神杂居,人人可通神。
家家户户皆可设坛祭祀,与天地间的神明直接沟通,神仙下凡、赐福传法之事,在史书之中比比皆是。直到顼帝临世,「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一刀斩断了凡人与神明之间的通路,是谓「绝天地通」。
自那以后,神门永闭,凡间再也不见神明踪迹,
太古时代,就此终结。
也是从绝天地通之后,世间才有了凡人修仙之事,才有了各大道统,有了修行果位。
太古时有神无仙,凡人皆为天地刍狗;
神门断绝后,修仙者盛起,天地法则愈发昌盛,凡人才有了逆改天命的机会。
玄机子作为上古最后一代修士,在这本杂记里,记载了诸多如今看来匪夷所思、甚至颠覆认知的秘闻。「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此五行生克,非天地本然,乃水行至尊斩火行二尊者于不周之巅,定此方法则,万代不易。」
这话写得平平淡淡,却字字惊雷,炸得祥子心神剧震,头皮发麻。
这话的意思,就是某个掌握了水行果位的大佬,在「不周之巅」斩杀了两个火行大佬,于是这天地间才有了「水克火」的规则。
原来……这世间人人奉为圭臬、作为修行根本的五行生克法则,竞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
连天地规则都能靠实力篡改,那上古时代的修士,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祥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翻阅。
玄机子在杂记中写,那场席卷整个天地的仙魔大战后,上古道统崩毁,天地间大部分法则都已崩落,唯有最基础的五行小道留存了下来。
可即便是五行之中,那些执掌大道果位的至尊也早已避世不出,只剩下寥寥几道微末小道,还在维系著这方天地的运转。
也正是因此,天地间的灵气才会一代比一代稀薄,修行之路,才会一代比一代艰难。
看到这里,祥子心中才豁然开朗。
难怪一重天凡俗世界灵气稀薄到极致,连五品武夫都已是凡俗之巅,
难怪二重天的世家子弟,要死死垄断灵根与五彩矿脉资源,
难怪无数修士穷尽一生,也难踏足筑基境。
原来从根源上,这方天地的大道法则,就已经残缺了。
可玄机子在杂记的末尾,又写下了一句更让祥子心惊的话:
「天地法则总有穷尽时,一道法则崩,便有新法则生,此乃天地本然。然身居果位者,寿元与法则同庚,动则数千载,万载不灭。」
祥子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既然.寿元与法则同庚?
那上古那些执掌大道的大人物,那些定下了五行生克、天地规则的至尊,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是随著法则崩落而身陨道消,还是.依旧躲在这方天地的某个角落,甚至是天外之地,冷眼旁观著世间一切?
念及于此,一股寒意瞬间从祥子的尾椎骨直冲头顶。
按此方天地如今的实力,就算是碧海沧澜这等半步地仙的修士,在那些能随意篡改天地规则的大人物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那些大人若真的归来,只需伸伸手指,便能将这二重天...乃至整个天地,戳个千疮百孔。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祥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笃、笃、笃。
门外三声轻响,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惊扰。
「李爷,有要事禀报。」
门外传来周墨恭敬的声音,压得极低。
祥子合上古册,淡淡开口:「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墨弓著身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凝重,对著祥子深深一揖:「李爷,打扰您清修了。」
「何事?」祥子擡眸看他,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派了亲卫过来,专程请您去一趟家主主殿。」周墨连忙回道,又补充道,「那亲卫就在阁外候著祥子眉头微微蹙起。
这几日碧海空从未来打扰过他,甚至连面都没露过几次,只派人送过几次天材地宝,便任由他在藏书阁翻阅古籍,从不过问他的行踪。
「可曾说是什么事?」祥子问道。
周墨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苦笑著摇了摇头:
「属下位卑职低,哪能晓得那些大人物的谋划。只是..属下方才听阁里的同僚说,今日家主大人亲自出关,召开了族老会,主殿那边已经议了快一个时辰了。」
家主大人?
碧海沧澜?
祥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位碧海家主,自从梨楼戏院那次现身之后便再次闭关,再也没有露过面,连碧海空的筑基之事,都始终压著不松口。
今日却突然出关,还召开了族老会?
「我知道了。」
祥子缓缓起身,将那本《绝天通考》合上,递给周墨,「这本册子,好生收起来,我明日还要再看。」「哎!小的遵命!」周墨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一路走到藏书阁门口,便见门外的空地上,停著一辆华贵马车。
马车旁,站著一个身著黑色劲装的汉子,正是碧海空身边最得力的亲卫一一陈生。
看到祥子走出来,陈生连忙快步迎了上来,对著祥子躬身行礼:「李爷,属下奉世子殿下之命,在此等候您多时了。」
「陈统领客气了。」祥子微微颔首,「不知殿下召我去主殿,所为何事?」
陈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李爷,今日家主大人出关,召开全族族老会议,商议的都是关乎我碧海家未来的大事。我哪里能晓得。」
陈生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族老会规矩森严,即便是殿下也只能带一名护卫入内。殿下只请了您一人过去。」
祥子心中了然,轻轻点头:「既如此,那便走吧。」
「李爷请上车。」陈生连忙侧身,亲手掀开了马车的帘幕。
祥子弯腰登上马车,
帘幕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而站在藏书阁门口的周墨,看著马车缓缓驶离,脸上早已乐开了花,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果然!我周墨这眼光当真是独一份!随便抱了条大腿,竟是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金大腿!
能以护卫身份入内参加族老会,整个碧海家的旁支子弟,都没几个人能享受到这等恩宠!
日后跟著这位李爷,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马车行驶在碧海山的山道上,
祥子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夜幕缓缓笼罩了整座碧海山,山道两侧的灵石路灯次第亮起,将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往日里这个时辰,山道上早已是车水马龙,
那些碧海家的子弟们,或是呼朋引伴下山听戏饮酒,或是驾著蒸汽车游山玩水,花天酒地,喧嚣无比。可今日,山道上却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
偶尔有几个身著华服的碧海家子弟,看到这辆悬挂著碧海世子族纹的马车,也都立刻停下脚步,肃目侧身。
显然,碧海沧澜这位家主亲自出关召开族老会,就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整个碧海都绷紧了神经。
祥子放下车帘,靠在车厢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著膝盖,眸底闪过一丝思索。
碧海沧澜突然出关,绝非偶然。
黑沙盗攻陷清涧岛,苍风家海外诸岛接连投降,整个东南海域乱成了一锅粥。
碧海与苍风两家世代联姻,唇亡齿寒,苍风家若是倒了,下一个..就该轮到碧海家了。
碧海沧澜就算再能隐忍,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著苍风家覆灭,坐视M公司与黑沙盗一步步蚕食整个二重天。
今日这场族老会,想来,便是要商议这些。
而碧海空执意要带自己入殿,恐怕不只是为了举荐自己为客卿,
更是想在这场关乎碧海家未来的博弈中,让自己站在他身边...做他最锋利的那杆枪。马车行驶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李爷,主殿到了。」
祥子迈步走下马车,擡眼望去,眼前便是碧海家的主殿一一海天殿。
整座大殿依山而建,矗立在碧海山的最顶峰,通体由白玉筑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大殿门前的广场上,侍卫森然林立。
广场上,不少身著华服的碧海家嫡脉子弟正三五成群,缓步朝著大殿走去。
一个个神色凝重,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喧哗。
碧海空正站在汉白玉的阶之上,身著一袭绣著海浪族纹的锦袍,身姿挺拔,温润的眉眼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看到祥子走过来,碧海空眼前一亮,竞直接快步走下了阶,迎著祥子而来,朗声道:「李爷,你可算来了。」
这一幕,落在广场上那些碧海家子弟与殿门口的族老眼中,自然又有不同。
「这就是那个荒野散修李一枪?殿下竟对他如此礼遇?」
「不过是个杀了石奎的体修罢了,何德何能,能让殿下以世子之尊,降阶相迎?」
「大公子也真是,为了这么个外人,连家族规矩都不顾了,难怪族老们都颇有微词...」压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瞬间让那些议论声戛然而止。
「哟,大哥,我当你在门口等谁呢,原来是等这么个乡野村夫。怎么?离了这个外人,大哥你连族老会都不敢进了?」
祥子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群人簇拥著一个身著华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这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著几分阴鸷,一身锦袍上绣著繁复的金线花纹,
正是碧海家二公子,碧海辰。
他身后跟著石家的一众子弟,一个个面色不善,死死地盯著祥子,眼神里满是怨毒与杀意。碧海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二弟,我与何人相交,就不劳你费心了。
今日是全族族老会,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嘴,莫要在族老面前失了分寸。」
「大哥这话就说错了。」碧海辰嗤笑一声,目光阴冷扫过祥子,
「我碧海家的族老会,商议的是我碧海家数百年基业的大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听的。大哥带著这么个来路不明的荒野散修入殿,就不怕族老们动怒?就不怕父亲怪罪?」
碧海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祥子伸手拦住了。
而就在这时,碧海辰忽然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袭了过来。
这碧海家二公子猛地擡头,对上了那双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冰冷,没有半分情绪。
碧海辰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悚然。
「当!」
「当!」
「当!」
三声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