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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竟无多少怨恨。
正恍惚间,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祥爷,喝口茶吧,再放着可就凉透了。」老马笑呵呵地将茶盏推到他面前。
自从小马坐镇南城,这人和车厂的宅子也归了他。
小马这小子是有孝心的,特意派人把老马从李家庄接了回去,先前老马在丁字桥李家庄时,祥子偶尔便会找他唠嗑,此番许久不见,自然要过来探望。
老马明显富态了些,身上却依旧穿着那件略显破旧的蓝布衫。
祥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是熟悉的高沫。
他笑了笑,说道:「老马,如今日子好过了,你也该阔气些,依我看,这些高沫不如换成龙井丶碧螺春之类的好茶。」
老马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祥爷,您是晓得我的,劳碌了大半辈子,哪过惯那般娇贵日子。」
说着,他也捧起茶盏,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在我看来,如今日日能喝上高沫,顿顿有羊肉夹馍,已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祥子笑道:「这话倒是不假,往日挤在三等大院时,何曾敢想有今日这般光景。」
老马昏沉的眼眸中泛起泪光,忽然感叹道:「做人啊,可不能忘本。」
听闻此言,祥子沉默了,起身下了炕,望向院外。
老马并未多言,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祥子缓缓踱步至门口,对外轻声说道:「你爷爷说,做人不能忘本,你可听清了?」
门外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祥爷...小马知道了。」
祥子推门。
窗外大雪纷飞,白皑皑的雪地里,跪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小马抬头,神色平静,朝着祥子又磕了一个头:「小马知错了。」
风雪滚入屋子,扑在祥子脸上。
他望着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少年郎,缓缓问道:「你在这儿跪了半日,可知晓为何?」
小马神色有些茫然,沉默片刻后说道:「是我管束不严,手下冲撞了祥爷。」
祥子眉头微蹙,轻叹一声:「小马,看来你还是没明白,这些其实都是小事」
。
「你想成事,与张三公子结交,并无过错。」
「你手下的青皮汉子,拿着火药枪行走街巷,也算不上大错。」
「便是你与四海赌坊的女东家设局,让张三公子输了一大笔银元,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手段罢了。」
听闻此言,小马心神巨震。
「可你不该,不该为了讨好张三公子,主动去打小丽的主意。」
祥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惊骇的小马,缓缓说道:「我知晓你的心思,只是我要告诉你,我与那姑娘并无深交。」
忽地,祥子却是话风一转:「听说...你把三等车夫的份子钱,从一毛五,又提到了一毛八?」
「而且车帮的青皮汉子,已到南城各铺子放话,往后每月的例钱都要翻倍?
」
跪在雪地里的小马抬头,沉声道:「祥爷,这些钱我分文未动,尽数用在了李家庄的防务上。南边世道不太平,革命军已攻占安徽,火炮丶火枪之类的军械,价钱比往日涨了三成。」
祥子轻叹一声:「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
他迈前一步,目光落在肩膀已积起一层浮雪的小马身上,缓缓说道:「上次,你便是如今日一般...在我院外跪了一夜。」
「你可还记得,当日为何执意要随我去丁字桥?」
小马怔了怔,却是咬着牙说道:「因为陈江!我已无路可走。」
说话间,这位如今的「南城马爷」,想起半年多前的往事,面皮依旧涨得紫红—
他昔日不过是武馆杂院的学徒,却被陈江这个纨絝硬生生逼上绝路,若非祥子出手相救,只怕早已性命不保。
祥子淡淡说道:「如今你对那些底层人下手...何尝不是另一个陈江?」
这话一出,仿若一道惊雷,在小马心头炸开。
「小马,这吃人的世道,我们当不成所谓的好人,但也不能丢了为人的底线。」
「昔日我一个长辈同我说过一句话,我始终铭记在心。
17
「这世间...不该是这般道理。」
「今日我把这句话说与你听,你听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都须牢牢记住。」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记不住,莫要怪我李祥下手无情。」
祥子的话语平淡,却裹着风雪,重重砸在小马心头。
小马额头重重叩在雪地上,不敢抬头,只沉声道:「小马记住了,此生绝不敢忘。」
祥子静静望着他,半晌未语,随后转身对屋内笑道:「老马,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探望。」
老马脸上挤出一个笑模样:「祥爷慢走...」
风雪之中,只剩下这一对爷孙俩。
老马昏沉的眸子望着小马,重重叹了一口气,却是没有扶起这个最心疼的孙儿。
「砰」的一声,房门重又关上。
风雪之中,只剩小马一人默默跪着。
马车晃悠,朝着西城火车站驶了过去,班志勇头顶着裘皮帽,搓手说道:「祥爷...那姑娘我已送回了四海赌坊,事已办妥,您放心。」
祥子点头,却又轻声道:「我让你带的话...你可带到了?」
班志勇嘿嘿一笑:「祥爷您的吩咐,自然不敢懈怠,我拿着您的玉符...与跟那女东家说了..若是日后发现她与南城车帮有啥瓜葛,便关了她这座四海赌坊。」
「那女东家没问缘由,立马就应了。」
「她是个聪明人,晓得若是没了李家庄这杆大旗...会是怎样的后果。」
祥子沉吟片刻,又缓缓说道:「志勇...这些日子你去各地多转转,帮我看看...哪里还有岔子,若是觉得有问题,便回来同我说。」
班志勇笑容一滞,重重点头:「祥爷您放心。」
祥子点头,关上了车帘,把漫天风雪隔在外头。
李家庄如今声势煊赫,又得使馆区信重,一时之间风光无二。
但这世间,哪里有光起高楼的道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世间之事,概莫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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