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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津的皇孙。
他是一把已然出鞘、初试锋芒的利剑,注定要在这波澜壮阔的乱世中,劈开属于自己的道路。
与此同时,应天府皇宫。
华盖殿,暖阁。
龙涎香的烟气,混合著一股挥之不不去的中药苦涩,在殿内缓缓缭绕。
光线被厚重的帷幔滤得昏沉,只在御榻附近点著几盏长明灯,映照出朱元璋半靠在软枕上的身影。
他脸色依旧灰败,眼底血丝未退,但比起前几日朝会吐血时的骇人模样,已算安稳许多。
只是眉宇间那股积郁的沉重和难以掩饰的疲惫,让人看了心头发紧。
——
云明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榻边,手里捧著几份奏疏的摘要,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怕惊扰了这病中帝王的浅眠,又怕漏掉了任何一丝需要禀报的信息。
「允炆殿下这两日代为处置政务————甚是勤勉。」
云明谨慎地挑选著措辞:「各部呈报的寻常庶务,殿下皆能依律处置,条理分明。」
「偶有疑难,也必召方孝孺、卓敬、黄子澄等人入宫商议,持重老成,并不独断。」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老朱的脸色,继续道:「吏部文选司郎中杨士奇,确如陛下先前所察,是个干才。几件积压的铨选事务,到他手里都料理得干净利落,条陈清晰。」
「还有那个新进的翰林编修杨荣,前日廷议时关于漕运仓储的建言,也颇得几位老尚书赞许,认为切中时弊。」
「兵事方面————」
云明的声音更低了:「所有涉及军情调动的奏报,允炆殿下皆未擅批,一律封存,交由奴婢转呈陛下御览「」
。
「奴婢按陛下先前吩咐,只将山东、洛阳的寻常军报摘要念与殿下知晓,涉及具体方略、将领任免的,都压下了。」
老朱闭著眼,仿佛在听,又仿佛睡著了。
直到云明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某种意味难明的嘲弄。
「知小礼,也懂分寸。」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允炆这孩子————像他爹,仁厚,守规矩。让他管管文事,安抚安抚那些书生,倒也合适。」
这话听著像是夸奖,但云明跟在老朱身边几十年,却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满意?是失望?或许兼而有之。
皇上对太子的怀念和对太孙的期待,本就是两回事。
「山东那边呢?」
老朱追问道。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急切。
「回陛下,山东刚传来捷报!」
云明精神一振,连忙道:「叛军二次猛攻济南,已被铁铉大人与信国公合力击退!齐王所部伤亡惨重,士气大沮,已退守营寨。济南城,稳如磐石!」
「哦?」
老朱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铁铉————汤和那老家伙,这次没再丢咱的人?」
「信国公与铁大人配合无间,守城有方,将士用命。」
云明肯定道:「尤其是铁大人,亲临一线,调度得法,更派敢死队袭扰叛军后营,引发混乱,方得此胜。」
「哼。」
老朱又哼了一声,这次却带著点隐约的畅快,低声嘟囔道:「那狗东西推荐的人才,倒真是————有几分本事。」
云明知道那狗东西」指的是谁,低著头不敢接话。
老朱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又拧了起来,语气变得不耐烦,甚至带著点恶狠狠的意味:「那狗东西自己呢?不是喊得震天响,要奉天靖难」吗?人呢?跑到山东去,是死了还是哑巴了?!」
「呃————」
云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和为难,躬著身子,声音更小了:「回陛下,张御史他————行踪飘忽。」
「不过,据眼线最新传回的消息,他似乎————似乎在山东境内,劫下了一批紧要的帐册。」
「帐册?」
老朱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帐册?跟谁有关?」
「据说是————关于苏州沈家,还有江南织造局的。」
云明小心翼翼地答道:「眼线探知,张大人可能逮住了苏州织造沈林手下的人,截获了他们正偷运往山东一处名叫黑风寨」的贼窝的帐册信件,具体内容————尚未可知。」
「苏州沈家?沈林?」
老朱的眼睛彻底睁开了,那目光虽因病弱而有些黯淡,但其中的冰冷和锐利却丝毫未减:「好啊!真是好啊!咱这边打生打死,齐王还没摁下去,江南那帮吸血蛀虫,又他娘的敢把手伸到山东来了?!」
「这是想干什么?跟齐王勾连?还是怕咱腾出手来收拾他们,提前转移赃证?!」
他越说越怒,胸膛微微起伏,带动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云明连忙上前抚背顺气。
老朱喘匀了气,眼中寒光闪烁,再无半分病容,只有帝王的森然杀意:「蒋75呢?!让他滚来见咱!」
「奴婢已让人去传了,蒋指挥使就在殿外候著。」云明忙道。
「叫他进来!」
片刻,蒋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步入暖阁,躬身行礼:「臣蒋75,叩见陛下。」
「苏州织造沈林,还有江南那帮子人,近来不太安稳,你去给咱查一查!」
老朱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张飙截下的那些帐册,不管用什么法子,给咱弄一份抄本送来!」
「还有,查清楚沈林最近跟哪些人来往,宫里宫外,一个都别漏!尤其是————跟楚王旧案,有没有瓜葛!」
「臣,遵旨!」
蒋肃然应命,随即话锋一转:「陛下,臣方才接到傅友德将军身边眼线的密报,有紧要之事禀奏。」
「傅友德?」
老朱眼睛一眯:「他怎么了?」
「定远侯王弼,日前以输送新兵为名,亲至傅将军大营。」
蒋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席间,王弼曾试图游说傅将军,言及皇上猜忌老臣」、藩王不安」、当早谋出路」等语,隐有拉拢勾结、共谋不轨之意。」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云明吓得大气不敢出。
老朱脸上的怒色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靠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傅友德————如何回复?」
老朱冷不防地问了一句,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傅国公严词拒绝。」
蒋如实禀报导:「言其深受皇恩,只为大明皇帝、大明江山而战,绝不与乱臣贼子有瓜葛」,并令王弼即刻离开,回驻地或向陛下请罪。」
「哼。」
老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倒是————还算清醒。」
但随即,他眼中寒芒暴涨:「王弼————好一个定远侯!楚王的事还没扯清楚,他倒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
「拉拢边镇大将?他想干什么?学他女婿,也想来一出「清君侧」?!」
「陛下息怒。」
蒋75低声道:「王弼或许只是见楚王事败,兔死狐悲,加之其女为楚王妃,恐受牵连,故而惶急失措,行此昏聩之举。」
「傅国公既已拒绝,其谋难成。」
「昏聩?惶急?」
老朱冷笑道:「他王弼打了一辈子仗,是昏聩的人吗?他这是看咱老了,看朝廷乱了,觉得机会来了!觉得咱的刀,砍不动他们这些开国勋贵了!」
他猛地看向蒋75,目光如刀:「给咱盯死王弼!他的一举一动,跟哪些人来往,说了什么话,调了什么兵,哪怕他晚上多吃了一碗饭,咱都要知道!」
「另外!」
老朱沉吟片刻,补充道:「傅友德那边————」
他眼中神色复杂。
【拒绝王弼,是忠。】
【但隐瞒不报,只是事后由锦衣卫密探得知————这算什么?】
【是顾念旧情?是觉得此事尚不足以惊动圣听?还是————一种审时度势的观望?】
老朱太了解这些跟著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了。
他们或许敬畏皇权,但骨子里,未必全然信服,尤其是在涉及自身安危和家族前程时。
他们首先权衡的,往往是利弊,而非绝对的忠或奸。
傅友德的回应,看似立场鲜明,但那份隐瞒,在他朱元璋心里,已经划下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拒绝了王弼,很好。可他没有立刻将王弼的悖逆之言密奏于咱!」
老朱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响起,冰冷而清晰,既像是说给云明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傅友德,心里还有他淮西旧将的圈子,还有那份同袍之谊,甚至有一丝对王弼处境,乃至对咱处置藩王、勋贵手段的————物伤其类?」
云明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弼找上他,本身就说明,在很多人眼里,傅友德手握重兵,坐镇北疆,是这盘乱棋里可以争取,也必须争取的关键棋子。」
老朱的眼神越发锐利:「他能拒绝一次,未必能拒绝第二次、第三次。若是压力更大、诱惑更足,或是————
他觉得咱已经无法掌控全局了呢?」
蒋75面无表情的听著,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老朱会这样想。
毕竟老朱的疑心,他已经见识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每一次都会在大明掀起腥风血雨。
也不知道这一次,会是怎样的局面。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张御史,他将所有隐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全都弄到了台面上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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