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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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床单上那条被压皱的印子还在，是她昨晚睡的那一侧。他把被子叠过了，方方正正的，看不出曾经摊开过。房间里的空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床品上的一层浅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那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气息，混在一起，很薄，很快也没了。
    她起身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昨晚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被冲上来的白雾裹住，又慢慢散开。她仰起头，让水浇过脸，站了很久。洗完出来，她换回自己的便装，把酒店发的那条毛巾叠好放在架子上，像每一个住了又走的客人那样。
    经过前台时，同事问她“昨晚去哪儿了”，她说“出去转了转”。
    中午她照常值午班，电话接了两个，退房办了三笔，一个住在十八楼的老先生问早餐时间，她答了三明治和粥都有的。手上的活没停过，脑子却时不时跳回那张便签上的字。七点。侧门。
    下午换班之后，她回出租屋补了个觉。闹钟定在六点，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犹豫了一下，又叠回衣柜，把那件米白色套头衫重新翻出来穿上。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顺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拨下来，来回两三次，最后就那样披着出了门。
    晚上七点差几分，侧门那盏灯已经亮了。她推开门，台阶上没人。
    巷子里很安静，馄饨店的老板娘在支摊，铁锅还没架上。苏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要往回走，侧门里面传来脚步声，林七烨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进去坐。”
    她没有问去哪儿。两个人从侧门进去，绕过前台，乘电梯上到二十三楼。一切都跟昨晚一样，可是她的脚步比昨晚沉了。
    房门关上之后，她站在玄关没有动。林七烨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水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她。
    “过来坐。”
    苏晴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跟昨晚不一样，此刻她坐得很正，背挺着，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她大约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等着他把话挑明。
    林七烨没有绕弯子。
    “你愿意跟我，就跟我。”他说，“但我不是只有你一个。”
    空气安静了。
    苏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白。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那层薄薄的暖意在短短一秒之内退得干干净净。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却组织不起来，最后只是从鼻腔里哼出半声意味不明的声音。
    “你——”她的声音干涩，像被人从嗓子里刮了一层皮，“你说什么？”
    “我不止你一个。”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高不低，没有愧疚，也没有解释。说出来的只是事实，像一杯水搁在桌上。
    苏晴猛地站了起来。
    膝盖撞到茶几边角，茶几上的水瓶晃了一下，她没去管，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步子迈出去两步，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她停住了。
    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有拧动。肩背绷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她侧过脸来，只露出半面轮廓，眼睫压着，看不清表情。这一停，就是好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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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瓶水在茶几上还在轻微地晃，瓶底和玻璃面发出极细的磕碰声，一下一下，快要停了。
    她转过身来。
    眼眶已经红了。泪水没有掉下来，就含在眼底，晃着，把瞳仁泡得发亮。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背着灯光，五官轮廓被剪成一条一条安静的线。她盯着看，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眼底水光越晃越满，像快要溢出来了，又被她用力压回去。
    最后转回来的这两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走到沙发边上，膝盖抵着沙发沿，忽然弯下腰，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衬衫前襟，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抖起来，一下一下，闷闷地，连带着攥住衣襟的指头也在抖。哭声压在胸腔里，没有放出来，只透过骨头传出来一点钝钝的震。
    她哭的时候没有出声。眼泪很快浸湿了他胸前那一块布，温热的。
    林七烨抬起手，落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套头衫的布料，隔着一层棉，能感觉到她脊柱的弧度和底下那些还在抖的骨头。他顺着她的背，从上到下，慢慢拍了两下。
    “跟着我。”他说，“每个月一万。不用交房租，不用算着便利店的打折标签。”
    她没抬头，肩膀还在抖，手指把他衬衫揪得更紧。
    他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坐着让她哭。掌心一下一下拍在她背上，不急不缓。
    苏晴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嗓子里发出细碎的哑声，像被磨坏了。眼泪止住之后，她没松手，就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趴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呼吸才慢慢匀了。
    “……我不想答应的。”她闷声说了一句，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糊成一团。
    他没接话，只是把放在她背上的手往上移了移，落在她后脑，指尖插进头发里，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细而软，带着洗发水的清淡味道。
    她在他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一万。”她说，声音还是闷的，“你说的。”
    “嗯。”
    她没有再说别的。也没点头。整个人松了半截，脊背塌下来，全部重量压在他怀里。两只手从衣襟上松开，落在他腰侧，虚虚搭着。
    她大概自己也知道，刚才站起来那两步，是唯一的机会。走掉了，就干净了。可她转回来了。转回来之后，什么话都变得多余。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眼眶肿了一圈，鼻尖红着，脸上压出了他衬衫褶皱的印子。她没去擦脸上的泪痕，只是抬手把贴在颊边的湿发拨到耳后，看着他。
    “你这人。”她说，没接下去。
    林七烨看着她，目光很平，没有逼她说什么，也没有哄她。他把她放在茶几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把瓶子搁回去。喝完水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套头衫前襟，湿了一片，皱了皱眉，用手掌按了按，没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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