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毅话语里的沉重和恐惧,那不是对个人得失的担忧,而是对更严重后果的预判。
“我明白了。”良久,苏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我会去查。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还有……如果情况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知道。”方毅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晴晴。记住,暂时什么都不要做,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方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楼梯间昏暗的光线笼罩着他。他刚刚把苏晴拉进了这场危险的棋局,却又亲手捆住了她最有力量的武器。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周明远编织的这张巨网里,他几乎已经无路可走。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检察院门口,记者们依旧在守候。而方毅知道,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黑暗的时刻。他握紧了口袋里那枚染血的U盘,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第九章绝地反击
方毅在检察院楼梯间的冰冷地面上坐了许久,直到麻木感从尾椎蔓延至四肢。窗外记者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回响。口袋里那枚U盘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陈芳用命换来的证据,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周明远编织的舆论巨网,正将他越缠越紧。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双腿因久坐而酸麻。回到办公室时,他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烧得更旺了些。小赵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方毅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关上门,将门反锁。
他需要突破口。一个能刺穿周明远那身“程序正义”铠甲,直抵要害的突破口。陈芳留下的U盘里,除了那份致命的账目,还有大量基金会历年项目资料、研讨会记录、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剪报和旧文档。方毅之前急于追查资金流向,对这些庞杂信息并未深究。此刻,在绝境中,他重新打开了这些文件。
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像一个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旅人,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鼠标滚轮飞速滑动,文档、图片、PDF……时间在专注的搜寻中流逝。窗外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他饿了就啃一口冷掉的面包,渴了灌一口凉水。困倦袭来时,就用冷水狠狠搓一把脸。
第三天深夜,当方毅几乎要放弃时,一份夹杂在基金会早期筹款活动照片里的扫描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报纸剪报,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标题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帘:《学术新星深陷剽窃风波?知名教授周明远回应:纯属污蔑》。
方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放大图片,仔细辨认着模糊的文字。报道大意是,当时还在某大学法学院任教的周明远,其一篇发表在权威期刊上的重磅论文,被匿名举报涉嫌剽窃国外某位学者的核心观点和实验数据。举报者提供了详实的对比材料,指控直指要害。但最终,事件以“证据不足”、“缺乏直接关联”为由不了了之。周明远在报道中义正辞严地驳斥了所有指控,声称这是对其学术声誉的恶意中伤,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报道的末尾,提到了一位关键人物——当时周明远课题组的助理研究员,名叫吴文彬。报道称,吴文彬曾私下向调查组提供过一些“内部情况”,但随后又改口,称自己“记忆有误”、“压力过大”。不久后,吴文彬便辞去职务,远赴海外,从此杳无音信。
吴文彬!
方毅猛地靠向椅背,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他立刻调出过去三年那七起被驳回案件的涉案人员名单,飞快地搜索着。没有吴文彬。这很正常,吴文彬离开时,这些案子都还没发生。
但他又调出了周明远“法律精英研讨班”的历届学员名单。这个名单他之前仔细核对过,都是些后来在司法系统或律所崭露头角的人物。这一次,他换了个思路,不再看学员本身,而是查找与这些学员相关的背景信息、推荐人、或者早期合作者……
一个不起眼的关联项跳了出来:三年前某起涉及基金会、最终因关键物证“保管链断裂”而被驳回的合同诈骗案主犯张某,其辩护律师在提交给法庭的一份背景说明附件里,提到张某早年曾得到过一位“吴老师”的指点,对其法律思维的启蒙帮助很大。附件里甚至有一张某青年时期参加某次法律沙龙的照片,照片一角,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年轻男子被圈了出来,旁边手写标注着“吴文彬老师”。
是他!那个二十年前消失的关键证人!
方毅感到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周明远二十年前能全身而退,吴文彬的改口和消失是关键!如果吴文彬当年是迫于压力才改口,甚至是被迫离开……那么他手里很可能掌握着足以颠覆周明远学术声誉,甚至可能牵连其后来一系列“合法犯罪”的原始证据!找到吴文彬,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撕开周明远道貌岸然的面具!
这个发现让方毅几乎要跳起来,但随即,一盆冷水浇下。吴文彬远在海外,行踪成谜。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检察院的重点“关注对象”,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张为民检察长已经明确否决了他对周明远立案调查的申请,他根本不可能以官方身份出国取证。
怎么办?
方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染血的U盘上。非法证据……他已经被“毒树之果”困住了手脚。难道又要重蹈覆辙?不,这次不一样。吴文彬的证词,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与当前的案件没有直接关联,获取方式只要合法,就不会是“毒树之果”。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他,如何让他开口,以及……如何避开周明远可能布下的眼线。
他拿起那张临时电话卡,再次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晴晴,帮我查一个人。吴文彬,男,大约五十多岁,二十年前是周明远在XX大学法学院的助理研究员,后来因为卷入周明远的学术剽窃风波去了海外。我要知道他现在的下落,越具体越好。还有,查查他出国后的经历,尤其是经济状况、社会关系,有没有什么软肋或者牵挂。”
电话那头的苏晴没有多问,只简洁地应道:“明白。给我点时间。”
等待是煎熬的。方毅感觉自己像一头困兽,在无形的牢笼里焦躁地踱步。他不敢再碰任何与案件直接相关的内部系统,只能一遍遍梳理手头已有的、不会触发警报的公开信息。检察院内部的疏离感更重了,连小赵跟他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技术科那边对“电话线路问题”的回复依旧是“正在排查”。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时不时地出现在他上下班的路上。
三天后,苏晴的消息来了,是通过一个加密的临时邮箱。
“查到了。吴文彬目前在加拿大温哥华,化名‘DavidWu’,在一所社区学院担任中文兼职讲师,生活清贫,深居简出。他妻子五年前病逝,无子女。唯一的社会关系是定期去一家华人教堂。经济来源主要靠微薄的薪水和社会救济。值得注意的是,他母亲还在国内,住在邻省一家养老院,年事已高,身体不好,费用由吴文彬定期汇款支撑。这是养老院地址和电话,还有吴文彬在温哥华的住址和教堂信息。”
方毅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心脏狂跳。母亲……这是吴文彬唯一的牵挂,也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立刻开始行动。首先,他以私人名义,通过一个可靠的、与司法系统无关的朋友,匿名向吴文彬母亲所在的养老院捐助了一笔钱,指定用于改善老人的医疗和护理条件,并要求院方保密捐助者信息。接着,他精心准备了一份材料,里面包含了当年那篇剽窃报道的复印件,周明远后来飞黄腾达的照片和报道,以及那七起与周明远基金会及研讨班有关、最终被驳回案件的简单信息。材料最后,附上了一张养老院收款确认单的截图(隐去了具体金额和捐助者信息),和一句手写的打印体:“令堂安好,勿念。旧事可敢重提?”
这份材料,他通过国际快递,用假名和假地址寄往了吴文彬在温哥华的住处。
剩下的,就是等待和祈祷。方毅向单位递交了年假申请,理由是“处理私人事务,调整状态”。张为民批得很痛快,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方毅知道,自己暂时离开,或许正合某些人的意。
一周后,方毅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海外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下周三下午三点,温哥华XX教堂见。只你一人。”
成了!
方毅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订了最早飞往温哥华的机票,用的是自己的真实护照。他知道这瞒不过周明远的耳目,但他赌的是对方反应的时间差,以及对方对他此行目的的误判——或许会以为他是走投无路,想出去避风头,或者寻求其他非法证据。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方毅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绪难平。这趟旅程,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赌吴文彬的良心未泯,赌周明远的手伸不到那么快,赌自己能带回那份尘封了二十年的关键证词。
温哥华的空气带着海洋的湿润和凉意。方毅提前一天抵达,低调地入住了一家小旅馆。周三下午,他提前一小时来到约定的教堂。这是一座安静的哥特式小教堂,坐落在一片宁静的社区里。他坐在后排长椅上,看着彩绘玻璃透下的斑斓光线,默默等待着。
两点五十分,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低着头,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与方毅接触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前排,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低头祷告。
方毅没有立刻上前。他观察着,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三点整,教堂的钟声悠悠响起。方毅起身,走到吴文彬旁边的位置坐下。
“吴老师?”方毅低声问。
吴文彬没有抬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推了过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在里面了。当年的实验原始记录草稿,我和周明远关于论文核心部分的讨论邮件打印件,还有……他后来派人找到我,威胁我如果敢说出去,就让我在国内的母亲‘老无所依’的录音……虽然音质不太好,但能听清。”
方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强忍着立刻打开信封的冲动:“谢谢您,吴老师。您母亲那边……”
“养老院打电话给我了,说收到一笔匿名捐助。”吴文彬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而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我知道是你。谢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苍凉,“二十年了……我每晚都做噩梦。我对不起当年那位被剽窃的学者,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现在,该结束了。东西给你,怎么用,是你的事。我只希望……我母亲能安度晚年。”
说完,他不再看方毅,起身,佝偻着背,像来时一样,低着头,蹒跚地走出了教堂大门,很快消失在门外午后的阳光里。
方毅紧紧攥着那个尚有体温的信封,感觉重若千钧。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二十年前的学术丑闻证据,更是一个被压抑了二十年的灵魂的救赎,是他反击周明远最有力的武器!
他没有停留,立刻返回旅馆,仔细检查了信封里的所有物品。录音笔里的声音虽然有些失真和背景杂音,但周明远那带着威逼利诱的冰冷语调清晰可辨;泛黄的实验记录草稿上,有周明远潦草的批注和吴文彬详细的原始数据;那些邮件打印件更是铁证如山。吴文彬甚至在最后附了一份亲笔签名的证词,详细叙述了当年被迫改口和远走他乡的经过。
方毅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证据拍照备份,上传到多个加密云存储,然后将原件用防水袋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外套内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有了这些,他就有机会彻底撕下周明远的伪装!
返程的航班定在第二天上午。方毅一夜未眠,反复检查着证据的安全。他设想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但直到顺利通过安检,登机,飞机平稳起飞,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周明远真的没料到他会找到这条二十年前的线索。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方毅随着人流走下舷桥,踏上熟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即将凯旋的豪情。他快步走向入境通道,准备接受边检。
轮到方毅时,他将护照和登机牌递给窗口后的边检官员。官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他接过证件,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地张望。方毅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方毅先生?”边检官员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是我。”
“请稍等。”官员拿起旁边的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两名穿着海关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态度礼貌却不容置疑。
“方先生,您好。我们接到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