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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夜节大市开到第二天,热闹一如往昔,主街上的彩布棚照旧迎风翻卷,女神龛前照旧排着献花的人。卖香料的把豆蔻、胡椒、桂皮和干姜堆成一座座小丘,那香气混着尘土与牲口的气味,能飘过半条街;卖棉布的把花色最艳的料子挂到棚外,日头一晒,远远看去,倒像半座城都披上了彩衣。
将近正午,李漓又带着人上了街。这一回他身边只跟着蓓赫纳兹和里兹卡。蓓赫纳兹仍旧一身素净,面纱半遮,那双眼睛却比街上任何一名巡捕都要沉静。里兹卡则全然不像出来巡察,倒像出来巡视自家未来的产业。她一路看摊位、看人流、看货架,偶尔郑重其事地朝某个卖饼的摊主点点头,仿佛她方才不是偷瞧饼面上的芝麻撒得够不够多,而是在替腊迦府斟酌一桩税政是否得当。
李漓睨她一眼:“你走慢些。”
里兹卡当即收住脚,回头道:“主人,我是在看有没有人扰乱大市。”
“你盯着那锅甜乳看了三回了。”李漓说。
“甜乳最容易扰乱大市。”里兹卡一脸正色,“一旦不好喝,百姓的怨气就重。”
蓓赫纳兹轻声道:“昨日你说粥棚关乎民心,今日甜乳也关乎民心。再过两天,只怕连油炸麦饼都要关乎国本了。”
里兹卡想了想,道:“这正说明,国本很复杂。”
李漓正要开口,前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话倒也不算错。国本当然复杂——若国本简单,世上怎会有那许多亡国的蠢王。”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提婆跋摩正从一处卖象牙梳、铜镜的小摊旁踱出来。他今日没去腊迦府设下的宾棚,也没再同各地赶来的贵客寒暄。昨日那些坐得端正、说话含蓄、笑意像是刻在脸上的贵人,大约已耗尽了他的耐心。此刻提婆跋摩换了一身轻便袍子,头巾扎得松垮,腰间挂一柄装饰多过实用的短剑,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手里还提着刚买的铜铃和一小包香木。
李漓看着提婆跋摩:“王子今日倒有闲心。”
提婆跋摩一摊手:“昨日我在宾棚里从早坐到晚,听人说自家祖上如何显赫、姑母嫁了谁家、外甥又娶了谁家。听了一整日,我算是看明白了——天竺列国若当真按姻亲来算,半条恒河都该改姓。还是大市好,至少卖饼的人不会同你说,他祖父曾受过天神托梦。”
里兹卡立刻接道:“那是因为卖饼的忙着挣钱,不像某些王子,祖父不够显赫,便只好自己来吹。”
提婆跋摩像是昨夜根本不曾见过她一般,精神陡然一振:“里兹卡,我昨日还当你只是嘴坏,今日一见,才知你是天生的税吏胚子。”
“怎么讲?”里兹卡问道。
“因为你一开口,旁人便觉得自己肯定是欠腊迦府钱了。”提婆跋摩笑着说道。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那鼓声,不是节庆用的鼓。
节庆的鼓热烈、轻快,像火苗往上窜。此刻这鼓却缓慢、沉重,一下接着一下,像木槌一记记敲在人的胸口。街上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摊贩停了吆喝,商人歇了讨价,几个正追逐玩闹的孩子,被母亲一把拽到身后。主街尽头,巡捕分开人群,一队黑狼营的兵士押着八名塔格贼,朝十字路口走来。
这八人昨日还在外牢里叫骂、狡辩、装疯卖傻。今日双手被反绑着,脚步却一个比一个虚浮。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嘴唇发白,有人一路低头念念有词,还有一个想挺直腰板,偏偏膝头抖个不停,走不上三步,就被身后的兵士推上一记。
押解的队伍前头,扎伊纳布骑在马上。她今日没穿那身华服,只着一袭深色窄袖长袍,外罩轻甲,头巾扎得干净利落,腰间佩刀,神情冷肃。她不是来吓唬人的——她是来把一桩已经查实的事,当众了结。
十字路口早已清出一片空地。那里临时搭起一座木台,台下立着告示牌,旁边站着文吏、行刑手与两列执矛的兵士。几名昨夜被救下的商队护院也在场,身上还缠着布条。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望着那八名塔格贼,眼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迟来的、尘埃落定的确认。
扎伊纳布翻身下马,登上木台。
文吏展开判词,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旁的人听清。
“塔格贼八名,昨夜于城南客栈外勾连盯梢,预谋劫杀返程商队。当场搜出绳索、蒙面巾、短刃、迷香,并分赃用的木筹。经巡捕讯问,供认曾于遮诃摩那北路、都摩罗西道、旧水渠驿外,三处劫杀行旅。另有商队护院当面指认,旧案的失物与赃账一一相合。按腊迦府市令:凡大市期间谋害商旅、断绝商路、结伙劫杀者——斩。”
“斩”字一落,十字路口一片死寂。
一名塔格贼忽然嘶喊:“我们还没杀成!这次的那个人,根本没杀成!”
扎伊纳布看向他:“这次还没杀成,是因为巡捕到得及时,不是因为你忽然长出了良心。”
人群里有人低声叫好。
那贼还要挣扎:“我们……我们也是穷人,才不得已——”
扎伊纳布截住他的话:“穷,不会因此多出一条杀人的道理。你们盯上的那个商人,身边有伙计,有车夫,有护院,还有在家中等他回去的妻儿。你们不是偷一张饼,不是逃一笔税,你们是算准了时辰,专等人最累、最弱、最无力还手的那一刻下手。腊迦府今日杀你们,不是因为你们穷,是因为你们把旁人的性命,当成了路边一只可以随手取走的钱袋。”
这话落地,四下里再没人替那八人开口。
李漓立在人群边上,望着台上的扎伊纳布,神色未动。里兹卡也难得没有插嘴。她看着那八个人,脸上方才的嬉笑,慢慢敛了下去。提婆跋摩也沉默了。
不远处,曼古拉姆与昨夜方才被收编的那群乔罗迦众尼沙恰罗分舵的贼人,也夹在人群里观望。他们站得很规矩。规矩得近乎过分。有个昨夜还敢瞪巡捕的贼,此刻双手交叠在身前,满脸写着“本人今日只是一介守法良民”。另一个更离谱,竟主动替身旁的商人扶住了滑落的布包,扶完还退后半步,唯恐旁人误会他要行窃。
曼古拉姆面色阴沉,眼角却一直抽搐。昨夜那一碗血、那纸誓词、那枚铜印,此刻像是又重新压回了他的心口。他原以为被迫听命于腊迦府已经够倒霉了,眼下一看,倒觉得自己昨夜好歹还落了个“被迫”的名分。
这八名塔格贼,连这个名分都没有。
拘牟陀也被带来了。两名便衣巡捕押着她,立在离李漓不远处。今日她没被绑得太显眼,只袖中暗藏绳扣,身后一左一右两人,既不粗暴,也不松懈。她眼底有些青,显是昨夜睡得不安稳。望见父亲和旧部立在人群里时,她下意识想往那边瞧,又生生忍住了。
李漓侧目看她一眼:“看清楚。”
拘牟陀抬眼看李漓,没有说话;接着,她又望向台上那八名塔格贼,又望向人群里的商人、脚夫、妇人和孩子。拘牟陀忽然觉得,昨夜那纸被迫签下的誓词,或许不只是勒在她和父亲脖颈上的一道绳索。也是一条,从泥沼里把他们拽出去的绳索。自然,这绳索粗得很,勒得也疼。
木台旁,扎伊纳布抬起手。行刑手上前。八名塔格贼被按上刑位。终于有人哭喊起来,有人咒骂,有人求饶,还有人嚷着自己愿意立功,愿招供出更多同伙。
扎伊纳布冷冷道:“口供已经录全了。要立功,昨夜就该说。到了刀下才想起自己还有用,迟了。何况身为塔格贼,就算真立了功,也不过是换个死法,最多留个全尸。”
只见,扎伊纳布的手用力向下一挥;鼓声止;刀光一闪,刑台上所有的声响,齐齐断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有人别过脸去,有人闭上眼,也有人始终睁眼看着。
扎伊纳布没有让众人即刻散去。她命文吏把判词重新挂上告示牌,又令巡捕立在木台前,高声宣读市令:大市期间,凡商旅遇劫,立时报知巡捕;凡窝藏劫匪者,以同党论处;凡献线索查实者,赏钱;凡借查贼之名勒索商旅者——斩讫,再查。
就在这时,木台另一侧又传来一阵动静。
原来,陪胪毗和她门下那群迦波利迦修行者早已到了。他们来得比行刑手还早,这本已不合时宜;更不合时宜的是——他们竟还带了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裹尸布、陶瓮、木柴、香料、灰罐、绳索、几束干花,甚至还有两块早已写好的小木牌。牌上字迹端正,一块写“速焚”,一块写“全礼”。
陪胪毗今日装束格外庄重,额上抹灰,颈间挂着骨饰,立在车旁,神情肃穆得俨然一位真正看破生死的修行人——倘若她身旁那名小门徒没有一直低头清点钱袋,这份气氛或许还能更像那么一回事。
昨夜,曼殊梨得知李漓要处死这些塔格贼后,悄悄去了一趟尸林祭坛,找了陪胪毗。摆到台面上的说法是:她信奉天方教,以为死囚伏法之后,尸首也该有个去处,不该任其在日头下暴晒,更不该让尸身在节庆大市旁边拖成一桩污秽。这话说得体面,也说得合情。陪胪毗听罢深受触动,郑重颔首,当场给曼殊梨打了个八五折;后来一听一次要操办八人,便更爽快地改成了八折。
至于曼殊梨花那笔钱,到底买的是体面、旧情,还是一点迟来的断绝,便没人去问了。
此刻,行刑已毕。陪胪毗先往人群边上看了一眼。曼殊梨仍围着面纱,藏在宽大的长袍里。她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
陪胪毗心领神会,立刻朝木台方向合掌一礼,神色庄严得近乎慈悲。礼毕,她转过身,脸上的慈悲还未散尽,声音已经沉了下去:“开工。一个个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门徒们当即动了起来,手脚麻利,分工分明。两个去抬尸,两个去铺布,一个查验木柴,一个把陶瓮搬下车来,还有一个嗓门极亮的少年立到车边,清了清嗓子,竟当众喊了起来:“亡者有路,骨灰有归!火葬场外新修瓦房,木柴足,陶瓮厚,裹尸布洁净!九夜节大市这几日,凡持腊迦府通行木牌者,殡葬用柴一概九折,无木牌者,九七折——”他喊得中气十足,声音竟比方才宣读市令的巡捕还亮。
几个原本正因行刑而脸色发白的路人,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在原地。有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摸完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手放下,仿佛晚放一瞬,自己便真要去火葬场外订一份九折。
扎伊纳布猛地回过头,朝那少年看了一眼。
那少年被她看得声气一矮,却仍硬着头皮,把最后一句喊全了:“若是多人同办,价钱还可再议,人越多折扣越大——”
陪胪毗皱眉道:“不是这般喊法。”
少年慌忙低头:“师父,我忘了。”
陪胪毗亲自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嗓音沉稳而悲悯:“诸位施主,生死本就无常。今日立于此处的人,谁又知道明日身在何方?家中若有年迈亲眷,或有远行商队,怕路上遭逢不测,皆可提早到火葬场外登记。我等不强买,不强卖,只为众生料理这最后一程。预先定下,确是要便宜些。”
曼古拉姆那一头,乔罗迦众尼沙恰罗分舵的贼人们听得脸色越发古怪。
一个贼人忍不住凑近同伴,低声道:“幸亏昨夜咱们老大和那人立了血誓,不然……”
同伴点头:“不然今日没准也能落个九折。”
先前那人又道:“不过,我们这些人,谁都没有腊迦府发的通行木牌,照规矩应该只能算九七折。”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那倒未必。咱们五十多号人,这么大一单,怎么也该谈到七折。”
曼古拉姆终于听不下去,狠狠剜了他们一眼:“都给老子闭嘴!”
拘牟陀原本脸色惨白,听到这里,嘴角竟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旋即又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仿佛也知道自己此刻若笑出来,既十分不孝,也十分危险。
“走了,该回住处了。”一个看押拘牟陀的便衣巡捕拍了拍她的肩膀。
此时,陪胪毗的门徒却愈发起劲。
一人捧起陶瓮,向围观的百姓展示:“诸位请看这瓮——烧得结实,口沿平整,盛灰不漏。旧瓮价低,新瓮体面。若是商旅远行,亦可买只小瓮,轻便好带。”
另一名门徒补道:“若是贵人府上有需,我等还可上门效劳。”
李漓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去。
陪胪毗一见他来,立时合掌:“腊迦放心,这些人的尸首,我等定会料理干净,不使秽气冲撞女神灯,也不教大市百姓受惊。”
李漓看着她:“这一点,我信。”
陪胪毗神色微松,转头朝不远处那辆装满柴火的车喊道:“喂,发什么呆?快把柴火抱过来。”
两个门徒正站在车旁发愣,听见吩咐,忙齐声应道:“是,师傅。”
说罢,二人便开始卸柴。
李漓盯着陪胪毗看了半晌:“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这里当场焚烧?”
陪胪毗看着李漓的脸色,终于没有立刻接话。
里兹卡没忍住,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