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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商队踏上了通往木尔坦城外的官道。路面宽了,车辙深了,两侧的植被也渐渐变得稠密起来——椰枣树与刺槐混生,间或有几株高大的桑树,枝桠横逸,投下大片浓绿的阴影。越往北走,空气里的干燥气息越重,少了下游那种贴皮的湿热,换成一种粗砺的、带着黄土与炽阳气息的燥意,像是这片土地把水分都存进了深处,只留给过路人一张干涩的脸。
是雅达茨最先看见的。她骑在队伍最前头,一贯如此——不是谁安排的,是她自己走惯了的位置,没有人比她更愿意在所有人前面先踏一步。她的那匹马走得不急,步子稳。她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目光习惯性地往前路上虚搭着,随时准备把任何一个不寻常的东西抓进眼底。
官道绕过一道低丘,转出来,前方的视野猛然开阔。
雅达茨勒住了马。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猝然勒住的。马嚼子被拽紧,那马前蹄一顿,往后坐了坐,打了个响鼻。雅达茨没有出声,只是僵在那里,盯着前方。
“怎么了——”后头的潘切阿骑马跟上来,话说了一半,也停住了。
再后头的人陆续涌上来,一个接一个地从那道弯里转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停下,停在雅达茨的身后,将那片开阔的视野接收进眼底,没有人再出声。
木尔坦就在前方。
然而木尔坦城外,一场仗,已经打了一半了。
城池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大,也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沉——土黄色的城墙绵长厚重,在旷野里如同一道横亘出来的山脉,棱角分明,垛口密集。此刻城外的旷野上,两支队伍正在缠斗,距他们所在的位置约莫还有半里。尘土漫天,呼喊与兵器相击的声响隔着这段距离传过来,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漏出来的闷雷,一阵一阵,没有固定的节奏。
攻城的队伍来自北边,人数不少。从商队所在的位置往前望,旗帜深色,纹样辨不清。营帐铺开在城东与城北的旷野上,密密匝匝,延伸出去足有半里,帐顶的布面被风一浪一浪地鼓着。
出战的是骑兵——大队骑兵。个个骑着高大的草原马,长腿、窄胸、步伐轻捷,与这片土地上惯见的品种全然不同。骑兵之间,夹着另一种队伍:骆驼兵。
那些骆驼高出一般马背将近一头。骆驼背上架着宽平的鞍座,两侧各坐一名弓手。骆驼行进的步伐比马更沉,一步一颠,却稳,不急。那两个弓手在颠簸里依然能张弓搭箭,将箭矢往守城队伍里抛出去,覆盖住骑兵够不到的那些角度,像是天生就是为了这种搭配而存在的。
守城的队伍从城门里杀出来迎战。步兵在前,骑兵护在两翼。旗色是伽色尼王朝旧日的深红,旗面破损,上头的绣纹已经洗了多少遍,隐约只剩一个轮廓,却还撑着被风吹起来,飘在队伍最前方。
然而最叫商队众人钉住眼神的,不是那些人,也不是那些旗。
是象。
守城的队伍里,有象。三头,五头,再数下去,七头——战象。高大得近乎荒诞,皮肤灰黑,皱褶深厚,像是用某种比普通岩石更古老的材料铸出来的。
象背上架着木制的高台,台上各站着两三名士兵,持弓或持矛,居高临下,视野凌驾于整片战场之上。象鼻缠着铁链,额心与双肩套了厚实的甲衣,象腿粗如立柱。每一步踏下去,都能叫脚下的地面颤出一点微微的振动。
象在队伍最前,昂着头,耳朵大幅度地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嗥鸣。那声音不像任何一种商队众人听过的牲口叫声,像是从极深的地方发出来的,低频而浑厚,往骨头里钻,叫人脊背下意识地绷紧。
“那是……什么?”
雅达茨的声音。她就在前头,离那片战场不算太远,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怕那东西听见似的。
她盯着那几头战象,一眨不眨,眉头皱得死紧,下颌微微收着。整张脸上是一种李漓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惧怕,是真正的、彻底的茫然。
“什么叫什么,是牲口。”潘切阿骑马凑上来,将那边打量了片刻,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茫然,“但……那也太大了。那不对,那不是——”
她蹙着眉,费力地想要从记忆里找到一个对应的东西,什么都没找到。
“那玩意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头很大的……猪?”特约娜谢从马背上俯下身,将眼睛眯起来,往前使劲看,“不对,猪没有这么长的……那个,嘴那里,那条弯的……”
“那不是嘴。”凯阿瑟盯着战象,语气前所未有地失去了平静,“那是它的鼻子。”
停了一息。
“我以为,鼻子是长在脸上的。”
“它的鼻子,就长在脸上。”
李漓从后头骑马上来,漫不经心地说。
“只是长得比你我的都长一些。”
“一些?”安卡雅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她已经从马背上站了起来,单腿踩着马镫,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死死盯着那头冲在最前面的战象。
声音里带着一股憋不住的惊奇。
“那个鼻子,比我整个人还长!”
“那——”
布雷玛迟疑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它踩上去……一个人,踩一脚,是不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本身已经说完了。
战场上,那几头战象正迈开步子向攻城的骑兵队冲去。每一步都将地面砸出一个不小的坑,那深沉的嗥鸣声此起彼伏,在旷野上滚动,比风声更低,却比风声更有分量。
“这东西……是不是不怕刀?”纳贝亚拉将视线从攻城的骑兵身上移到战象的甲衣上,若有所思,“你看那甲,护住了脑袋和肩,腿上也包着。刀砍进去……”
“腿不是全包着。”伊什塔尔凑过来看,语气里混着几分奇异的鉴赏意味,仿佛这是一件做工复杂的器皿。
“膝盖以下没有铁,脚踝那里是皮料。如果腿够长,刀够快,勉强能——”
“你打算跑过去试试看?”
尼乌斯塔从她旁边插进来,语气懒洋洋的。
“别说刀够不够快,你腿够不够长再说。”
说完,她将那几头战象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嘴角缓缓扯了一下。
“这东西,我头一回见。”
她停了停,难得地加上了后半句。
“不想再见第二回。”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比众人想象中转变得更快。
守城队伍的战象起初确实势如破竹——骑兵见象,战马受惊。前排的草原马嘶叫着后退,骑手拼命拽缰却拉不住,几匹马就此脱离了队形,在旷野上横冲出去,带动旁边的同伴也乱了阵脚,一时骑队乱成一片。战象趁势冲进去,象鼻横扫,将两匹马直接甩了出去,落地的声响沉重得叫人牙关发紧。
象背上的守军居高临下地射出箭矢,覆盖了骑兵的前队。骑兵不得不往两翼散开,避开象的正面冲势。步兵紧随其后,呐喊着向前压,一时之间,守城一方的气势压过了攻城方,将那片骑队生生推出了百步之外。
然而那片骆驼兵动了。
骆驼不怕象——或者说,不像战马那样见象便惊。那些骆驼沉稳地迈动步子,骑手将它们分散成两列,绕向战象队伍的两翼,在象的弓箭射程边缘之外张弓虚搭,等待时机。与此同时,北边的骑兵重新聚拢,没有再正面迎象,而是将队伍拆散成数个小股,绕向守城步兵的侧后,以速度换压制,将守城的步兵队形搅乱。
关键的转折来自一头象的失控。
那是走在最右侧的一头,比旁边几头略小,甲衣也稍薄。骆驼兵的一支火箭射来,没有射中象背,却在象侧身的皮甲边缘擦过。燃着的箭矢将象背上的木台蹭出一道火迹,象背上的士兵慌忙拍打,那头象受了惊,发出一声长嗥,速度骤然乱了,调转了方向——不是向敌军,而是往自己的步兵队里转去。
那只沉重的庞然大物一旦乱了方向,守城的步兵甚至来不及躲,被碰倒了几个,其余的纷纷向两侧散开,避开那头象的步伐。步兵的阵型当即散出一道缺口,骑兵趁势楔进来,在那缺口里横冲了一下,将守城步兵的中段硬生生切开了。
号角声从城头响起——是守城一方的号角,三短一长,急促而不甘,催撤的信号。
守城的队伍开始撤退。不是溃散,是有章法地往城门方向收缩。战象在后,步兵次第退进城内,最后是骑兵殿后,边退边射,将追来的攻城骑兵压住,一直退到城门合上的前一刻,才将最后一批人撤进去。
城门落下,厚重的木栓横贯,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混进了那片旷野上杂乱的余响里。
城外,攻城的队伍没有立刻追上来。骑兵在距城墙弓箭射程外止步,骆驼兵散开收拢,将散落的伤亡接引回来。那几面深色的大旗在城外的风里展开,将营地重新整肃。拒马从车上卸下来,往城门前方的几条方向上一道一道地插出去,将木尔坦的东门与北门死死封住。步兵开始在营地外围挖浅沟,铲出的黄土堆在沟沿,做成矮矮的土垄,将围城的形势慢慢凝固下来,往久战的样子上靠。
城头的守军没有再出来。城墙上旗帜静止,偶尔几个人影在垛口后头移动,沉默地注视着城下。长矛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没有说完话的惊叹号。
旷野上逐渐归于一种沉重的安静,只有风,和几道从城内渗出来的细烟。
商队在土坡后头停着,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催动脚步。
雅达茨仍旧在最前头。那匹马平静下来了,但她自己还保持着勒缰的姿势,两手没有松。目光在那几头陆续退回城内的战象背影上多停了一刻,眉头锁着,像是要把这件事硬弄明白。
“祖拜达,”雅达茨忽然开口,没有转头,“那东西,你们这里叫什么?”
祖拜达骑马走上来,在雅达茨旁边停下,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看了看。
“象。”她说。
“象。”雅达茨将这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它,平时吃什么?”
“草,甘蔗,树叶。”祖拜达回答。
“那打起仗来,”雅达茨沉默了一息,“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祖拜达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
“训练好的,知道。”
雅达茨点了点头,把这件事收进去了,不再追问。然而旁边的潘切阿显然没有收进去,她转向尼乌斯塔,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那股消化不了的惊奇:
“你说,要多少人才能拦住那东西——”
“够了。”尼乌斯塔没好气地截住她,“等你想好了怎么拦,那仗早打完了。”
安卡雅拉在另一侧,悄悄对布雷玛说:“我们那边,就没有这种……”
“没有。”布雷玛肯定地说,“绝对没有。我们那边最大的也就是……”她顿了顿,换了种说法,“没有那么大的。”
“那幸好。”安卡雅拉望了一眼已经消失进城里的战象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幸好。”
祖拜达将商队往日走着入城的北门方向打量了最后一眼。城门关死,攻城一方的拒马已经横在了那条路上,几个游弋的骑兵在拒马外侧来回走动,将那条路堵得严实。她将目光收回来,不发一言,拨转马头。
“往南退,”她开口,声音稳,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决定翻过来覆过去地盘了不止一遍。此刻说出来,不过是最后确认了一句,“先拉开距离,找地方扎营,看清楚了再说。”
李漓打马跟上,没有多问。
商队沿原路南撤,渐渐绕进起伏的黄土丘陵后头。那面深色的大旗在视野里越来越远,最终被一道土坡的轮廓切去了大半,只剩一线模糊的颜色,在傍晚渐起的风里还在摇,像是什么话说了一半,被土坡挡住了,硬是没能说完。
蹄声与车轮声拖在黄昏里,渐渐轻下去。木尔坦城内那几道烟仍旧没有熄,在暮色里往天上漫,不知要漫到哪里去。
商队退到了一处洼地背风处扎下营来。算不上隐蔽,四周是黄土矮坡,坡顶稀稀疏疏地长着些枯草。风从坡沿掠过去,把帐篷的布角掀起来又压下去。
火堆刚生着,锅还没架好。
雅达茨已经第二次策马回来了。
“有人在看我们。”雅达茨翻身落地,缰绳递给旁边的人,走到李漓面前。语气不高,却有一种叫人一听便绷紧的确定,“西北方,那道坡脊上头。至少两个人,马是军马——”她停了停,“刚才还在,我回头看的时候影子消了,但蹄印没消。”
李漓没有立刻开口。他将目光往西北方的坡脊上送出去,扫了片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坡沿的枯草在风里平静地抖着。天色偏暗,压得低低的,把那道坡脊压成一条深灰色的线。
“斥候。”蓓赫纳兹走到他身旁,声音极低。
“嗯。”李漓应了一声,随即抬手,将凯阿瑟朝这边唤了一下。
凯阿瑟已经在看那道坡脊了。走过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