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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偷鸡不成蚀把米
对于如何处置西营,李老歪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
他原本以为张献忠只是个凶悍的流寇头子,这种人虽然不好对付,但至少行事还有逻辑可循。
可听了罗汝才的一番描述,他才意识到,张献忠的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
一个暴虐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行事无法预料、随时可能发疯的对手。
于是李老歪试探性地提议道:「要不————你我两家合并,将那西营火并了?」
罗汝才眼皮一跳,连忙摆手劝道:「李帅,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您三思啊!」
「如今各路义军,不少都视汉军为首,共尊汉王为义军共主。」
「这是好事,说明你们反明的大旗立住了,人心向著。」
「可八大王毕竟也是老早就起兵反明的杆子,在各路义军中也颇有威望。」
「要是此时传出汉军火并西营的消息————恐怕于人心不利。」
他身子前倾,语气诚恳:「更何况,如今朱明朝廷才是咱们共同的大敌。」
「这个时候内讧,岂不是让明廷看笑话?」
「大局为重啊,李帅。」
「那依罗帅之见,该当如何?」
罗汝才连忙回应道,」在下以为,火并是下策,最好能以驱逐为上。」
「义军之间理念不合、脾性不投,是常有之事。」
「既然合不来,不如就此分道扬镳。」
「八大王想要抢掠,让他去别处,襄阳留给汉军经营,互不干涉。」
「如此,既保全了双方颜面,也不至于让天下义军寒心。
李老歪点点头,罗汝才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虽然是东路军主师,拥有临机决断之权。
但跟著江瀚南征北战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下,李老歪也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愣头青了。
火并西营,在军事上或许可行,但对于大局恐怕不利,确实需要慎重。
最好是把这帮瘟神赶走,眼不见为净。
但他还是有些顾虑:「罗帅所言句句在理。」
「可依我看,那姓张的受此大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今天也跟你挑明了,他在别处杀人放火,我管不著。」
「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绝对不行!」
「手底下几万将士都看著呢,要是再轻松揭过,以后我还怎么带兵?」
「只要那姓张的敢动手,我就要拿他立威,绝无转圜余地。」
「届时,还请罗帅做个见证,是他先坏了规矩,李某不得不为民除害。」
罗汝才心头一凛,知道李老歪这是把底线和决心都摆明了。
他连忙拱手道:「理当如此。」
「在下也愿意出面斡旋,劝说八大王,让他主动退出襄阳,尽量避免爆发冲突。」
而罗汝才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积极,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一方面,确实要考虑反明大局。
现在明廷虽然式微,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义军内讧只会让朝廷捡便宜。
另一方面,他也不愿意看到张献忠死在襄阳。
两人相识于微末,在王嘉胤时期就曾并肩作战,算是有几分交情。
但更关键的是,罗汝才自己也心虚。
他摩下的军纪,比起西营也好不到哪里去,烧杀抢掠同样是家常便饭。
罗汝才本人就常说:「吾等横行天下,只为金银子女,何需固守一地?」
可见其流寇思想根深蒂固。
要不是今天张献忠的部下当了出头鸟,被汉军抓了现行,说不定明天就是他罗汝才的部下被当街格杀。
经过这一档子事,他才算彻底领教了汉军保境安民、整顿军纪的决心。
那真不是嘴上说说的,哪怕互为盟友,该下手时也绝不留情。
这可把罗汝才吓坏了,他估摸著,要是真打起来,自己和张献忠的十万人马,恐怕不是汉军的一合之敌。
因此,罗汝才第一时间就找上了李老歪,抢先表明了立场。
至于张献忠那边,只能尽力去劝,劝不动,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与李老歪通过气后,第二天罗汝才便来到了北城。
一见面,张献忠就阴沉著脸,劈头盖脸地质问道:「好你个曹操,昨晚你跑哪儿去了?」
「老子派人寻你不著,你该不会舔人家的腚眼儿去了吧?」
罗汝才心中一跳,面上堆起笑容,连连叫屈:「八大王,你这可是冤枉死兄弟了。」
「我昨夜是巡视部众去了,昨天闹那么一出,我也得管管手下,让他们收敛收敛。」
「咱们多少年的交情,我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吗?」
张献忠将信将疑,盯著他看了半晌,冷哼道:「空口无凭,要是你真没倒戈,那就拿出诚意来。」
「今夜你我两家联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罗汝才心里暗暗叫苦,连忙劝道:「老张,你也别怪我说丧气话。」
「咱们两家虽然号称十万兵马,可真正能打的能有多少?」
「军中大半都是新归附的流民,衣不蔽体,连像样的武器都拿不出来。」
「这些人要是上了战场,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依我看,还是从长计议为上————」
就在此时,一旁沉默的徐以显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道:「大王,罗帅,既然硬拼不过,不如————换个思路?」
「如今咱们两家占著城西、城北,虽然进攻不足,但想必防守应该不成问题。」
「何不趁次机会,暗中派人联络荆州的官军,来个里应外合。」
「届时官军在外,我等在内,定然能一举拿下襄阳,将那姓李的————」
他话没说完,张献忠和罗汝才「蹭」地就站了起来,两双眼睛像刀子一样盯著他不放。
徐以显被这么一瞪,侃侃而谈的劲头瞬间没了,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闭上了嘴。
张献忠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压迫感十足。
徐以显被吓得冷汗直流,两腿直打颤。
「姓徐的,」
张献忠的声音冰冷,「老子念你是初犯,就暂且放你一马。」
「下次要是再敢提联合官军————」
他猛地抽刀,用力对著旁边木架一刀劈下,「老子活剐了你!」
徐以显被吓得身子一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属下一时糊涂!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罗汝才也阴沉著脸,厉声道:「姓徐的,咱们几家再怎么斗,那也是义军内部的事。」
「你好大的胆子,敢提联合官军?!」
「这话要是传出去,底下弟兄会怎么想?天下义军又会怎么想?」
不得不说,在明末这段时间里,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等几家主要义军势力;
尽管互相之间也有摩擦、分歧,但在对抗明庭这个大是大非问题上,还保持著一条基本的底线。
这并非是源于什么高尚的「革命情谊」,而是残酷现实铸就的生存法则。
朝廷的招抚往往伴随著屠杀,有多少人抱著侥幸心理,结果却被洪承畴等人当成了军功。
更重要的是,一旦谁开了勾结官军的先例,将会立刻成为整个起义阵营的公敌。
即便复叛,也再无后路可言。
这种基于血泪形成的「共识」,也是维系各路义军的一条准绳。
张献忠再恨李老歪,也绝不会去碰这根红线。
喝退了徐以显,张献忠又转向罗汝才:「曹操,你口口声声说没投靠,那咱就信你一回。」
「今夜三更,我会派几队精干人手,换上汉军的衣甲旗号,去城东和城南生事。」
「你呢,就在城西也弄出点大动静,吸引汉军注意,替我打个掩护。」
「这总做得到吧?」
罗汝才心里一惊:「生事?」
「那汉军兵精甲足,警觉性又高,要是真对上————」
张献忠摆摆手,连忙打断他:「你想哪去了?」
「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明的打不过,那就来点阴的。」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打算派两队精兵,打著汉军旗号去杀人放火,把脏水泼过去。」
「他不是口口声声要保境安民、收取民心吗?」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满城百姓哭嚎咒骂,他这仁义之师」的招牌还挂不挂得住!」
罗汝才还想再劝:「何苦呢...
」
「既然合不来,不如好聚好散,你带著弟兄们去别处发财,井水不犯河水——
」
「狗屁!」
张献忠猛地一拍桌子,双眼赤红,「散?老子凭什么散?」
「这襄阳也是咱打下来的!」
「他敢骂老子是草台班子,这口气不出,老子誓不为人!」
看著眼前偏执的张献忠,罗汝才也知道再劝无用,他可不能跟著一条道走到黑。
李老歪的态度很明确,一旦事情闹大,便要调兵围城,彻底解决西营。
别忘了,当阳和荆门还驻扎著两万汉军,随时可以驰援襄阳。
没有丝毫犹豫,离开城北后,罗汝才便悄悄来到了襄阳府衙,将张献忠的计划和盘托出。
李老歪听罢,冷笑连连:「果然贼心不死,还想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正好,我也将计就计,抓他个现行!」
是夜,月黑风高。
二更时分,张献忠精心挑选了两支精干小队,约莫百余人,打起了汉军的旗帜,准备分头行动。
为表重视,他一口气派出了两员得力干将,冯双礼以及王复臣。
冯双礼是艾能奇最信任的副手,三十来岁,勇猛善战。
在历史上,艾能奇英年早逝后,便是冯双礼接管了他的部众。
王复臣则是刘文秀的得力助手,读过些书,颇有谋略。
历史上在大西军围攻吴三桂时,他为掩护刘文秀突围,在保宁府力战而亡。
张献忠召来两人,反复叮嘱:「记住,动静闹大点,但千万别硬碰硬。」
「见好就收,再把旗号衣甲扔在现场。」
三更梆子响过不久,城西方向果然传来阵阵鼓噪喧哗声,火把晃动,人影绰绰。
很快,有探子回报张献忠:「大王,城西有变,汉军的巡哨都过去了,另外还有大队人马在调动。」
张献忠大喜过望,用力一拍大腿:「好!姓罗的果然够意思!」
「出发!」
冯双礼率领人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南的一处坊市。
这一片相对富庶的区域,有不少绸缎庄、布坊和粮店。
随著他一声令下,西营的兵将们凶相毕露,踹开门板,冲入里间,把还在睡梦中的百姓统统拖了出来。
他们翻箱倒柜,将银钱、布匹、粮食等洗劫一空,胆敢挡路者更是被一刀砍翻在地。
街面上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抢掠完毕,按照张献忠的吩咐,乱兵们便要点燃房屋,再当众处决几个倒霉蛋,把戏做足。
可就在此时,街道两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刀甲碰撞声。
只见火把通明,一队队顶盔贯甲的汉军士兵如同神兵天降,将乱兵堵死在了街道中央。
为首将领正是邓玘。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不远处的冯双礼等人,冷笑连连。
「放箭!」
「先给我射上两轮,再抓几个活口。」
随著他一声令下,一阵密集的箭雨劈头盖脸地射向了惊慌的西营士兵。
前排几个猝不及防,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此起彼伏。
其余人吓得魂不附体,慌乱间竟抓起了脚下的百姓挡在身前,或者藏到街边的廊柱后面,侥幸逃过一劫。
然而还不等他们喘息,汉军步卒便挺著长枪、持著刀盾压了上来。
冯双礼又惊又怒,只能带著手下拼死抵抗。
可虽然他手下几十人也算是精锐,但奈何对面的汉军不仅精锐,而且人多势众,有备而来。
冯双礼身先士卒,试图突出重围,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腿上也接连中了两箭。
随著身旁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最终力竭,被数杆长枪架住,生擒活捉。
战斗眨眼间便结束,街道上留下四十多具尸体,而邓玘只抓了七八个活口。
与此同时,前往城东的王复臣一行人也遭遇了埋伏。
他们刚一开始行动,就被胡永胜带队堵了个正著。
短暂的交手后,王复臣寡不敌众,最终受伤被擒。
此时,张献忠还在营里满心欢喜地等待捷报,想像著明日城内沸反盈天、汉军声名扫地的「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