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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送出微凉的冷气。
刘清明靠在皮椅上,面前的红木长桌上堆着厚厚一沓都茂高速的标书和备忘录。旁边,是切好的进口车厘子、精致的法式糕点,以及一杯飘着白毫的极品明前龙井。
他翻看文件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
“笃笃。”
红木门被轻轻敲响,漂亮的女助理小张推门而入。这已经是她这一个半小时里第二次进来了。
“刘书记,您的茶有些凉了,我给您换一杯。”小张声音甜美,动作轻柔,眼神却不动声色地瞥向刘清明手里的文件,试图从中捕捉到这位年轻县委书记的情绪变化。
“放那吧。”刘清明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纸面上,语气云淡风轻。
小张换好茶,恭敬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刘清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太清楚这个漂亮女助理的作用了——她是王春茂派来的“探子”。王春茂需要通过她的观察,来判断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的底牌和来意。
所以,刘清明偏偏什么都不表现出来。
他在等,等王春茂去查自己的底。
省属国企的总经理,堂堂副厅级干部,在省城这片地界上绝对有着自己的人脉网。一个半小时,足够王春茂把电话打到能打的最高层,也足够他摸清自己那位“丈母娘”的真实身份。
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王春茂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刘清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手捏起一颗车厘子丢进嘴里。
时间差不多了。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一直守在门外的小张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且殷切的微笑:“刘书记,您看完了?”
“带我去见王总吧。”刘清明淡淡说道。
再次踏入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还没等刘清明走近,王春茂已经从宽大的老板椅上弹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迎到了门口,双手紧紧握住刘清明的手,腰背下意识地微躬着。
“刘书记,辛苦辛苦!看这么久的文件,费神了吧?”王春茂脸上的笑容比之前热情了何止十倍,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谄媚。
刘清明感受着对方手心里的温度,心里便有了底。
王春茂查到了。
“王总客气了。”刘清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在沙发上落座。
这一次,王春茂没有回他的老板椅,而是挨着刘清明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摆得很低。
小张极有眼力见地端上新茶,然后迅速退下,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
王春茂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探身问道:“刘书记,您看……对这次招标,有什么指示?”
刘清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却没有喝,又原样放回了茶几上。
“王总这里的茶确实是好茶。”刘清明靠在沙发背上,摆了摆手,“不过,喝了太多茶,够了。”
王春茂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滞。
体制内的人,最擅长听弦外之音。
“喝了太多茶”,意思是查得差不多了;“够了”,意思是对目前的状况不太满意,不想再兜圈子了。
王春茂的大脑飞速运转。郭建平主任电话里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眼前这位可是省委一号首长的乘龙快婿,他要是“不满意”,整个蜀都高建都得跟着地震。
“刘书记说得是。”王春茂立刻顺杆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刚才在办公室里也深刻思索了一下,您之前的考虑非常有道理。虽然这次招标在表面程序上做得滴水不漏,但……当时的负责人出了问题,那这个事情,它也就有了问题。”
说到这里,王春茂顿了顿,试探性地看着刘清明:“您看,这事要怎么处理才妥当?”
刘清明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王春茂这只老狐狸,切割起责任来比谁都快,直接把锅甩给了已经被抓的前常务副省长聂鸿途。
“既然有问题,那就等解决问题了,再确定是不是要继续吧。”刘清明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春茂浑身一震,双眼蓦地瞪大,脱口而出:“停工?”
他想过刘清明会借机敲打,甚至想过可能会要求更换某些分包商,但他万万没想到,刘清明一开口,竟然是要直接掀桌子!
“王总也认为应该停工?”刘清明顺势反问,直接把话堵死了,“那就这样吧。你看是不是马上发函,让那边先不要有什么动作,以免浪费国家的建设资金。”
王春茂只觉得口干舌燥,额头上的细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这可是总投资五十个亿的省重点工程!
“刘书记……”王春茂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干涩,“如果贵县在施工过程中有什么具体要求,咱们都可以商量。但停工……是不是有点仓促了?毕竟人员、重型设备都已经进场到位了,这停一天的损失,可是个天文数字啊。”
刘清明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一潭深水,深不见底。
“我理解王总的难处。”刘清明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如果带着隐患继续做下去,一旦将来出了什么大问题……王总,你现在可是知情者。那个责任,你能负责吗?”
“负责”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春茂的胸口。
体制内的干部,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承担负责”。
更何况,是为一个已经被双规的前领导拍板的工程负责?风险太大了!就算工程顺利完工,功劳是前任的;一旦出了事,自己这个现任总经理绝对要被拉出来祭天。
哪怕王春茂是个极度负责任的干部,面对这种政治风险也会退避三舍,更何况,他显然不是。
王春茂抽出几张纸巾,用力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刘书记……这工,要停多久?”
刘清明身体后仰,重新靠回沙发上,语气恢复了轻松:“你是不是担心,停工太久,中铁那边的人员和设备不好安排,你夹在中间难做?”
“对呀!”王春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倒苦水,“中铁21局三公司,那是大型央企,一向和我们高建关系良好。这次都茂高速,他们也是尽心尽力,派出的都是精兵强将。我这突然一纸公文让他们停工,实在是不太好开这个口啊。”
“这好办。”刘清明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那我给他们找个工程做呗,保证资金充裕,绝不拖欠。”
王春茂愣住了:“省里最近……没有别的高速路要立项啊?”
“不是修路。”刘清明直视着王春茂的眼睛,“是修房子。金川州几百间抗震校舍,够不够他们开工?”
王春茂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修……修校舍?”
堂堂修高速的央企,去修几百间乡村校舍?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
“对,重修校舍。”刘清明语气笃定,“资金全部来自东川集团,你知道这事吗?”
王春茂机械地点了点头:“听说了。东川集团涉黑,万氏兄弟被异地拘押。听说省委要对东川集团进行顶格处罚……就是这笔资金?”
“差不多吧。”刘清明没有细释,只是抛出诱饵,“反正他们出钱,中铁21局要是愿意干,可以把队伍拉过去接这个工程。几百间校舍同时开工,足够消化他们停工期间的闲置人员和设备了吧?”
王春茂眼睛亮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事儿就有得谈了!既能顺了这位“驸马爷”的意叫停高速,规避了政治风险;又能给中铁21局找个来钱的活儿,安抚了合作伙伴。
简直是完美的利益置换!
“如果是这样……”王春茂搓着手,语气变得急促起来,“那我马上做做他们的工作!只要通茂高速不要停太久,转去修校舍,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先停下吧。”刘清明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的下摆,“如果他们对校舍工程有意,你让中铁21局的项目负责人,直接到茂水县来找我。到时候再细谈。”
“明白!一定把话带到!”王春茂跟着站起身,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刘清明达到了目的,不再停留。
王春茂一路将他送进了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
走出高速大厦,刺眼的阳光让刘清明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走到街角,跨上那辆略显破旧的摩托车,插上钥匙。
还没等他发动引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拿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刘清明认识这个号。
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刘书记,到省城了也不打个招呼?”
省公安厅厅长,姜新杰。
刘清明跨坐在摩托车上,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川流不息的街道和隐蔽的监控探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怎么知道我到省城了?”
“你那辆拉风的破摩托车,大摇大摆地开进了蜀都高建的大门。”姜新杰在电话里笑骂道,“我要是作为主管全省治安的公安厅长,连这个消息都收不到,哪还有脸坐在这个位置上?”
刘清明笑了。
他知道,姜新杰这不是在显摆警方的天网系统,而是在借机向他传递一个信号——省厅在关注他,并且,是善意的关注。
“姜厅看来已经上道了。”刘清明一语双关。
既是说姜新杰在工作上理顺了思路,也是暗示姜新杰在政治站位上,已经彻底倒向了吴新蕊这边。
电话那头的姜新杰哈哈一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直奔主题:“怎么样?是你来找我,还是我派车去接你?”
刘清明看了一眼手表:“晚上要去省委大院吃饭,时间有限。还是我来找你吧。”
“那行。”姜新杰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还有两个小时,我在厅里等你。正好,跟你说说案子的进展。”
刘清明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紧。
“好,马上到。”
挂断电话,刘清明一脚踩下启动杆。
“轰——”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摩托车如同一头黑色的猎豹,猛地窜入车流,朝着省公安厅的方向疾驰而去。
...
省委大院。
省长严克己带着大秘江涛,步履平稳地走向一号楼。
十分钟前,吴新蕊的大秘晏离打来电话,说吴书记有要事相商。严克己不敢怠慢,当即中断了一个例行会见,驱车赶来。
一号楼的电梯门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人西装革履的身影。
“省长。”江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刚得到的消息。前天,军委周总去了趟京城,向中央汇报了关于317案的调查结论。”
严克己盯着电梯跳动的红色数字,面色如常,只眼底泛起一丝微波:“上面什么态度?”
“没有当场表态。”江涛摇了摇头,“大概还在考量。”
“没有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严克己双手负在身后,声音沉稳,“至少没有直接否决。留中不发,军委这是往死水池塘里扔了一块大石头啊。”
江涛面露忧色:“部队一向不干涉地方政务,这次怎么会……”
“因为案子涉军,性质太恶劣,他们不得不发声。”严克己打断了他。
“那咱们省里的压力可就大了。”江涛试探着说。
严克己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最近找你的人不少吧?”
江涛心里一紧,赶紧如实汇报:“是。每天电话都没断过。有打听风向的,也有想通过我向您递话求情的。我现在一听见手机震动就心惊肉跳。”
“江涛啊。”严克己语气放缓,却透着千钧的重量,“你的位置很特殊。你的一言一行,在别人眼里代表的就是我。你的表态,就是省长的意见。”
江涛额头渗出细汗,腰背不由自主地弯了几分。
“做秘书,勤快、脑子活络,这都是基本功。”严克己继续说道,“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安守本分。你这个人,有时候太聪明,会有一些自以为是的想法。好在,你最大的优点是不隐瞒,这很好。”
江涛听出了话里的敲打之意,心脏猛地收缩:“省长,是不是我最近哪件事处理得不妥?您批评我,千万别赶我走。”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严克己率先迈步走进去。江涛紧随其后,按下三楼的按键。
电梯上行,轿厢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你跟我也有些年头了,做事还算稳当。”严克己看着前方的轿厢壁,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现在级别也到了,是时候下去历练历练。这也是为你的前途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