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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川铝厂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焊死在水泥墩子上的,漆皮剥落,锈迹斑驳。门头横着一根钢管,上面焊了四个铁皮字——“金川铝厂”。字体歪歪扭扭的,喷的红漆褪成了粉色。
刘清明把摩托车停在厂门外的空地上,熄了火。
冯轻窈从后座下来,摘了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她四下打量了一眼。
厂区围墙不高,灰砖砌的,上面拉了一圈生了锈的铁丝网。围墙里面能看到几根烟囱,两根粗的,三根细的。粗烟囱没冒烟,细烟囱吐着淡淡的白气。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算刺鼻,但闻久了嗓子发痒。
门房是个铁皮搭的小棚子,里面坐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正低头看报纸。听到摩托车的声音,抬起头,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
“找谁?”
刘清明走到窗口,语气平淡。
“茂水县委,来做调研。麻烦通知你们米总。”
门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年轻人,白衬衣,黑裤子,骑个破摩托车,后面还带着个姑娘。怎么看都不像领导视察的排场。
“你是……”
刘清明从衬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隔着窗口亮了一下。
门卫看清了上面的字,脸色一变。
“您、您稍等!”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刘清明收回工作证,转身走回摩托车旁。
冯轻窈低声问了一句:“不进去?”
“等他们来请。”
刘清明靠在摩托车上,目光扫过围墙内露出的厂房屋顶。
他不急。
……
门房里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哪个?”
“马主任!门口来人了!说是县委的,做调研!一男一女,骑摩托车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骑摩托车?”
“对!那个男的亮了工作证,我看到了……上面写的是县委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马主任没有挂电话,直接冲出了办公室。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米国轩正坐在老板椅上翻看一份财务报表。桌上摊着两盒没动过的外卖。他中午没什么胃口。
这几天他一直悬着心。
刘清明说下周一来,他连夜布置了表面工程。暗渠用土填了,沉淀池里灌了几车干净水,车间里的除尘设备全部开了起来,就连厂区的绿化带都补种了几棵树。
周一等了一天。没来。
周二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来。
第三天,米国轩打了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对方说刘书记下乡调研去了,具体行程不方便透露。
第四天、第五天,依然没有动静。
米国轩心里开始打鼓。
到了第六天,他几乎已经确定——这个年轻书记就是在拿捏他。说要来查环保,其实就是吊着他,等他主动送上门。
官场上这种手段不新鲜。越是年轻的干部,越爱摆这种谱。
米国轩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再去一趟通梁镇,带上点有分量的东西,把这件事了结了。
他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马主任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米总!刘书记来了!就在厂门口!”
米国轩手里的报表掉在了桌上。
“什么?”
“刘书记!县委刘书记!人已经到大门口了!”
米国轩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身后的书柜上,里面的奖杯哐当响了一声。
“他提前打招呼了吗?”
“没有!直接来的!骑了辆摩托车,还带了个女的。”
米国轩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突击。
这是突击检查。
他第一反应是往窗口走。三楼的窗户能看到大门方向,但被一排厂房挡住了,只能看到门房铁皮棚子的顶。
“来了几个人?”
“就两个。一男一女。”
两个人?
没带环保局?没带电视台?没带一群下属浩浩荡荡地搞排场?
米国轩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不对劲。
按照他的经验,领导视察工厂,少则七八个人,多则十几二十个。县委书记亲自来,怎么也得带上分管副县长、环保局长、安监局的人,再配几个记者拍照留痕。
就来两个人,还是骑摩托。
这到底是微服私访,还是真拿他不当回事?
茂水县有287家企业,其中一半左右是乡镇村属的集体企业,另一半是民营企业,也包括了东川集团在县里的投资。
而其中最大的一家民营企业就是“金川铝业”。
这是由江州的一家矿业集团投资建设的,在尝到了甜头之后,已经决定要投资一千五百万上二期工程。
董事会通过之后资金逐步到位,现在只等地方上批准。
没想到,金川州对这笔投资大力欢迎,茂水县却是一拖再拖。
本来已经有眉目了,结果碰上了换届,原书记调离,新书记一到就冻结了所有的投资意向,说是要去搞调研。
总经理米国轩为此专门跑了一趟县委,亲眼看到了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刘清明。
原以为对方是想拿拿乔,借机要点好处,他也做好了出一番血的准备。
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对一把手,那肯定是极尽拉拢才行。
可没想到,这个刘清明竟然油盐不近,居然以环保为名,要求实地考察。
这一下米国轩就有些搞不太懂了,如果不是认真的,那只有一个可能,对方的胃口不小。
米国轩回到厂里,马上搞了一番表面工程,把暗渠、排污口隐藏起来,往处理池里倒干净水。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可刘清明并没有马上来。
这又是一个没想到。
这下米国轩有些搞不懂了,不知道这个刘书记是要闹哪样?敲打?还是缓兵之计?
为此,米国轩通过自己的关系,打听了一下这位县委书记的来头。
这才发现,对方居然是从部委下来的储备干部!
这样的干部有可能只是镀镀金,过个两年就回去了,也有可能是想干点成绩出来,捞一点基层业绩。
不管是哪一个,都有办法可想。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规则出牌,突然就到了大门外面。
“沉淀池的水换了没有?”米国轩压低声音。
马主任擦了一把汗:“换了。上周一就换的。但这都快一个礼拜了,水面上……可能会有点东西。”
米国轩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上周一灌的干净水,放了六天,西南的太阳一晒,池子里原来残留的化学物质会不会泛上来?表面会不会生出那层绿油油的东西?
他没把握。
“暗渠呢?”
“填了。土填的,上面还铺了碎石子。”
“酸味呢?车间里有没有酸味?”
马主任犹豫了一下:“……这两天停了几台炉子,味道小了很多。但要是仔细闻——”
“别说了。”米国轩抬手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扯了扯西装下摆,快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主任。
“通知车间,所有除尘设备全部打开。沉淀池那边拉一条警戒线,就说在维护施工,不让人靠近。”
“要是刘书记非要看呢?”
米国轩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就让他看。”
他理了理领带,换上一副从容的表情,大步朝楼梯走去。
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笃笃笃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米国轩的心尖上。
厂门口。
刘清明等了大约五分钟。
冯轻窈站在他旁边,文件夹抱在胸前,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厂区围墙根底下,有一条浅浅的水渍,从墙里延伸出来,沿着地面的低洼处流向路边的排水沟。水渍的颜色发黄,边缘留着一圈白色的结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刘清明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同一个位置,便把话咽了回去。
刘清明什么也没说。
他抬起头,看向厂区上空。
五根烟囱里,两根粗的依然没冒烟。三根细的白气比刚才淡了一些——有人正在调整工况。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厂区大门从里面被人拉开,米国轩带着两个人快步走出来。
他的脸上挂着笑,步子迈得很大。
“刘书记!哎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车去接您啊!”
刘清明直起身,看着他。
“我说过,不需要特殊准备。一切按平时的生产状态来。”
米国轩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那是那是。我们厂随时欢迎领导来指导工作。”他的目光扫过刘清明身边的冯轻窈,顿了一下,“这位是……”
“我的助理。”刘清明语气简短。
米国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侧身让出大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书记,请。”
刘清明迈步走进了厂区。
冯轻窈紧跟在后面,文件夹换到了左手,右手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地面。
厂区的水泥路面冲洗过,还有残留的水迹。路边的花坛里,几棵新栽的冬青还带着营养钵的土,根部的泥土颜色和周围明显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些默默记在了心里。
米国轩跟在刘清明身后半步,嘴里不停地介绍着厂区的布局。
他的声音热络而流畅,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但他没有注意到,刘清明的脚步,正朝着厂区西南角的方向偏去。
那个方向,是沉淀池。
米国轩的后背开始冒汗。
“刘书记,要不先去会议室坐坐?我让人泡壶好茶,给您汇报一下厂里的整体情况。”
刘清明脚步不停。
“不用了,我就随便转转。米总继续忙你的,不用陪。”
这话说得客气,但分量不轻。“不用陪”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别挡我的路。
米国轩哪里敢走。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马主任心领神会,转身小跑着往沉淀池的方向先去了。
拉警戒线。
来不来得及另说,姿态得做到。
冯轻窈跟在刘清明身后半步,文件夹抱在胸前。她没有四处张望,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扫。
路面冲洗过的痕迹。新栽的冬青。车间方向隐约传来的设备运转声——那种声音不像正常生产时的节奏,忽高忽低,像是临时开起来的。
走了大约三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用铁栏杆围起来的长方形区域。
沉淀池。
三个并排的水泥池子,每个大约十米见方。池子里灌着水,表面看着还算干净。但靠近了,冯轻窈的鼻腔里钻进一股淡淡的酸涩味。
不算浓,但确实有。
马主任正站在池子边上,手里拎着一卷黄色的警戒带,还没来得及拉。他看到刘清明走过来,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刘清明走到池边,低头看了看水面。
水是换过的,这一点很明显。新灌的水和池壁上陈年的水垢颜色不一样,交界处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池子角落里,还沉着几片枯叶,叶脉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只剩下透明的网状骨架。
水面很平静。但池底隐约能看到一层灰绿色的沉淀物,像一层没洗干净的旧痂。
刘清明蹲下来,看了大约半分钟。
米国轩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双手交叉在身前,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嘴角已经开始发僵。
完了。
灌的水放了六天,底下的残留物泛上来了。这玩意儿是氧化铝的副产物,酸性极强,普通的清水根本压不住。
刘清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米国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排污处理……”刘清明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设备是不是有些年头了?”
米国轩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十几套说辞,从“设备临时检修”到“季节性水质波动”,甚至连“我们已经在联系环保公司升级改造”的话术都排练过了。
但他没有准备这一套——对方根本没有质问,没有追责,只是问了一句设备旧不旧。
“是……是有些年头了。”米国轩的脑子飞速运转,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一期建厂的时候,污水处理这一块确实投入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