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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音点头。
“那你呢?”她问,“你一个人下归墟?”
叶岚从袖中取出那枚水晶,看着里面安静游动的灰白色光丝。
“阿九的残魂已经净化了。”他说,“我送他入轮回之后,就动身。”
林清音看着那枚水晶,看着里面那缕微弱却安宁的魂魄,许久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叶岚在南疆大营后方的荒原上布下了一座简单的轮回阵。阵纹以他的灵力为引,在地上刻画出一个丈许宽的圆环。圆环中央摆放着那枚水晶,月光洒落其上,映照得灰白色光丝微微发亮。
铁虎站在远处,独臂垂刀,沉默地看着。
赵大柱和几百名士兵也来了,站在更远的地方,没有人说话。数百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注视着荒原上那一点幽幽的魂光。
叶岚盘坐在圆环旁,双手结印。
灵力缓缓渡入阵纹,圆环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水晶中的灰白色光丝颤动起来,一点一点地从水晶中飘出,在月光下凝聚成一个极淡极小的虚影。瘦小的身形,模糊的面容,可那轮廓让铁虎的独眼瞬间红了。
那是阿九。
叶岚看着那道虚影,目光平静而温和。百年来第一次,他身上那股亘古不变的杀伐之气褪去了,露出了底下那个曾经的少年战神——那个会对着缺了门牙的少年笑、会替麾下士兵挡刀、会为了一个承诺守边十年的叶岚。
“阿九。”他轻声说,“去吧。”
虚影微微颤动,似乎在回应。那张模糊的小脸上,仿佛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缺了门牙的笑。
然后虚影缓缓上升,融入月光,散入夜空。淡金色的阵纹亮到极致后缓缓熄灭,荒原恢复了夜色与寂静。
叶岚站起身,收起水晶。
水晶中已经空了,只剩透明的晶体在月光下微微泛光。他摩挲着水晶光滑的表面,将它收入袖中。
“走好。”他说,声音很轻。
铁虎大步走上前来,独眼中泪光闪烁,可刀疤脸上的表情却是百年来最舒展的一次。他单膝跪地,右拳砸在胸口,头颅深深垂下。
“镇守使,阿九他……解脱了。”
叶岚抬手将他扶起。
“明天开始,南疆交给你了。”他说,“贺千秋如果来,告诉他一句话——让他去归墟第二十一层看看。那里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铁虎重重应声。
东方天际,晨星渐隐,新一天的曙光正在酝酿。
叶岚望向南方那片辽阔的荒原,望向地底深处那片他杀穿过四百天的黑暗。归墟在等他。祭坛在等他。那道门后面的东西,也在等他。
这一次,他不会独自面对。
叶岚动身那天,南疆下了一场小雨。
细雨如丝,将鹰嘴崖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中。南疆大营的士兵们列队营门两侧,没有人撑伞,任凭雨水打湿甲胄。铁虎站在队伍最前方,独臂握刀,刀疤脸上雨水纵横,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叶岚走过营门时,脚步停了一瞬。
他转头看了铁虎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守住。”
铁虎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镇守使放心。铁虎在,南疆在。”
叶岚点头,转身走入雨中。
他没有御空飞行,而是一步一步走入荒原深处。黑色的破烂战衣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露出底下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痕。他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间。
铁虎一直跪着,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起身。
“整军。”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个统帅应有的冷硬,“从今天起,南疆边防军三日一操,五日一演,昼夜轮值,不得懈怠。贺千秋要来,就让他来试试鹰嘴崖的石头硬不硬。”
赵大柱独眼一瞪,扯着嗓子应声而去。
南疆大营的号角声穿过雨幕,在群山间回荡不息。
叶岚一路向南。
他走的是南疆裂缝的原址。那里曾是荒原上最荒凉的一片死地,可此刻绿草如茵,新生的灌木丛中甚至开出了细碎的野花。裂缝闭合之后,地底涌出的死气消散殆尽,被压制了百年的生机正在疯狂萌发。
叶岚在裂缝原址中央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掌心贴在地面。通玄境的灵力如游丝般渗入地底,感知着深处的情况。裂缝虽然闭合了,可地底深处与归墟的连接并未完全切断。一条细如针尖的通道仍深埋在地下三千丈处,直通归墟第十六层。
叶岚闭目凝神,将灵力沿着那条通道缓缓探入。
通道尽头,归墟的气息扑面而来。死气、暗影、腐化的灵力——那些在归墟中浸淫了四百天的熟悉感觉,重新涌上他的感知。可这一次,感知中多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归墟第十六层中,有了人。
叶岚眉头微动。他的灵力在第十六层中缓缓扩散,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捕获着周围的一切信息。层中游荡着几只诡兽,气息不算太强,被他灵力扫过时纷纷逃窜。而在第十六层深处,靠近第十七层入口的位置,有一群人正在活动。
那群人身着联邦制式的黑色劲装,约莫三四十人,结阵而行。为首一人气息雄浑,接近天罡巅峰,身后跟着数名阵师,正在沿途布设某种阵盘。他们的行进方向明确,目标似乎也是归墟深处。
叶岚收回灵力,面色微沉。
那些人不是陈玄机余党——陈玄机已死,沈渡也已消散。他们是第三方势力,在叶岚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了归墟。
会是谁?
叶岚没有犹豫太久。掌心灵力猛然灌入地底,沿着那条细如针尖的通道疯狂涌入。通玄境的力量如同一柄无形的锥子,将那条通道一点一点拓宽、加固。泥土和岩石在灵力中碎裂、融化、重新凝结,形成一条足以容人通过的坚硬通道。
大约一炷香后,一条丈许宽的斜井出现在他脚下,深不见底,直通地底。通道壁上覆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力薄膜,将周围的泥土岩层固化,防止坍塌。
叶岚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南疆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中倾泻而下,照在他脸上。他的面容平静如常,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转身,步入斜井。
黑暗在头顶合拢,光明消失,地底的阴冷与寂静将他吞没。叶岚沿着通道极速下降,灵力在周身形成一层气罩,将摩擦产生的高温隔绝在外。通道两壁的岩石从泥土变为砂岩,又从砂岩变为坚硬的玄武岩,颜色从土黄到灰白再到漆黑。
下降了大约两千丈后,通道尽头出现了一层灰白色的光膜。
那是域外裂缝的残余封印,薄薄一层,已经被叶岚的灵力撑得只剩虚影。他穿过光膜的瞬间,周身环境骤然一变。
归墟第十六层。
灰白色的天穹低垂,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有一种永恒不变的铅灰色。脚下是龟裂的黑色大地,裂缝中涌动着暗红色的微光,像大地的伤口在流血。远处有山,山是黑色的,尖锐嶙峋,如同一排排断裂的獠牙。空气中弥漫着死气的腥甜味,混着某种腐朽的焦糊气息。
叶岚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气味,他太熟悉了。四百天的厮杀,四百天的绝境,四百天的孤独。归墟没有昼夜,没有四季,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杀之前先杀死对方。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生命,每一步行走都在靠近死亡。
可他活下来了。
叶岚抬步前行,速度极快。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百年前的记忆逐渐苏醒。归墟的层与层之间有固定的通道,有些是天然形成的裂缝,有些是上古强者打通的路径。第十六层通往第十七层的入口,在正北方三百里外的一座黑色山巅。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途中遇到三波诡兽,皆被他随手击杀。那些在外界足以屠灭一城的凶物,在他面前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通玄境与天罡境之间的鸿沟,比天罡与凡人的差距还要大。加上他在归墟中杀了四百天,对这里每一种诡兽的弱点都了如指掌。
第十七层入口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道横亘在两座黑色山峰之间的巨大裂缝,宽约百丈,高不见顶。裂缝中涌出浓烈的灰白色雾气,那是第十七层死气浓度是第十六层数倍的标志。裂缝两壁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叶岚在裂缝前停下脚步。
裂缝边缘的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和阵盘痕迹。那群联邦来的人,已经进入了第十七层。
叶岚目光微沉,身形掠入裂缝。
第十七层比第十六层更加荒凉。大地上布满了巨大的深坑,每一个坑中都翻涌着灰白色的雾霭。那些雾霭时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又时而散开,发出无声的嘶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朝你挤压。
叶岚对这种环境早已免疫。他沿着地面的痕迹追踪那群人的行踪,一路向第十七层深处掠去。
大约追了半个时辰,他听到了动静。
前方一片巨大的黑色平原上,那群人正在与什么东西激战。叶岚在高处俯瞰,只见三四十名黑衣人结成一座复杂的战阵,阵纹在地面蔓延数十丈,将一头庞然大物困在正中。
那东西足有百丈长,通体漆黑,形如巨蟒,却长着数十条粗壮的节肢,在阵中疯狂翻滚挣扎。它的气息极其凶悍,每一次甩尾都将战阵震得剧烈摇晃。阵中已经有数人受伤,鲜血洒在黑色地面上,被死气侵蚀后发出嗤嗤的声响。
叶岚的目光越过那头巨蟒,落在更远处的一座祭坛上。
那座祭坛矗立在平原中央,通体由漆黑的巨石垒成,高约百丈,呈阶梯状向上收缩。祭坛表面刻满了数不清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散发着或明或暗的光芒。大半名字已经黯淡碎裂,只剩最后几个还在顽强地发着光。
祭坛最顶端,一个名字的光芒最为耀眼。
叶岚。
他的脚步微微一滞。
那座祭坛,百年前他在第二十一层见过。它的本体在第二十一层,可它在每一层都有投影。第十六层有,第十七层有,层层都有。那些投影是封印的节点,将归墟底下的东西牢牢锁住。
可此刻,第十七层祭坛投影上的名字,正在一个一个地熄灭。
那群黑衣人布设的阵盘,正在加速这个过程。他们似乎带了某种专门针对祭坛封印的器物,每一次攻击落在祭坛上,都会让一个名字黯淡碎裂。
叶岚眼中寒光乍现。
他身形掠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划过灰白色的天穹,直直落入战场正中。
那三四十名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从头顶压下。天罡境的修为在这股气势面前如同蝼蚁面对巨象,战阵瞬间崩碎,数十人齐齐被震退数步,面色煞白。
那头巨蟒也感知到了危险,庞大的身躯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低沉的嘶吼,竟不敢再动。
叶岚站在战场中央,目光扫过全场。
“谁让你们来的?”
黑衣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为首那名接近天罡巅峰的中年人咬紧牙关,上前一步:“叶岚!联邦议会有令,归墟封印乃联邦最高机密,任何人不经授权不得擅入——”
“联邦议会?”叶岚打断他,语气冰冷,“周道然被罢免了?”
中年人面色微变,没有回答。
叶岚瞬间明白了。周道然已经被罢免,贺千秋已经接掌了联邦最高权力。这些人,是贺千秋派来的。
“贺千秋让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中年人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猛地捏碎。令牌碎裂的瞬间,一股浓烈到极致的归墟死气从他体内爆发,他的面容在死气中扭曲变形,双眼变成灰白色,周身皮肤龟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不只是他,其余三四十名黑衣人同时捏碎了同样的令牌。死气从他们体内喷涌而出,将他们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气息暴涨,每一人的修为都从原本的境界提升了一大截,为首那人更是直接踏入了天罡巅峰。
“贺千秋大人让我们给镇守使带一句话。”中年人开口,声音变得沙哑刺耳,如同金属刮过石面,“他说,联邦不需要一个死了的镇守使去填补封印。他要你活着——然后亲手杀了你。”
叶岚看着眼前这些被死气侵蚀的人,目光冷漠。
“贺千秋疯了。”
“疯不疯,不重要。”中年人咧嘴一笑,露出灰白色的牙龈,“重要的是,我们这四十二个人,都是自愿的。为了联邦,为了贺千秋大人——我们不介意变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