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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牙悬在白骨法庭上空。
一颗一颗。
像老天爷把满嘴烂牙拆下来，挂在众人头顶，还贴心标了价签：救一次，咬一口。
礼铁祝站在最前面。
肩上血还没止。
紫幻魔戒的余烫还留在指骨里，像有人刚拿烧红的钉子，在他骨头上写了四个字——看清了吗？
看清了。
高迎不是天生的兽。
他也曾经是个哥哥。
也曾经把冷饭推给弟弟。
也曾经在雪地里追一个回不来的孩子。
可这才更疼。
因为有些人淋过雨，后来不是给别人撑伞。
他开了个伞厂。
专门卖破伞。
还要求后来人排队淋雨，淋完写心得体会。
淦。
这世道缺德起来，真是连售后都不带的。
高迎站在兽骨王座前。
他手里还提着沈本的人头。
沈本嘴角那半块硬饼被血泡得发软，像一个人最后没来得及咽下去的人间。
那只残存的眼睛还亮着一点灰绿色的光。
不多。
像快没电的老手机。
可它偏偏还在撑。
礼铁祝看着那点光，喉咙发紧。
他忽然很想骂沈本。
都死了，还逞什么能。
都剩个头了，还操心队友别上头。
这人真欠。
欠到让人想哭。
高迎冷冷看着礼铁祝。
“你看见我的过去了。”
礼铁祝点头。
“看见了。”
高迎眼神阴沉。
“那你该懂。”
“善良没有牙，就会被冻死。”
这句话一落，白骨法庭里那些亡魂全都跟着低吼。
“善良会死！”
“心软会死！”
“救人会死！”
“弱者哭也没用！”
一声一声。
像一群被生活抽过耳光的人，终于学会了帮生活递巴掌。
礼铁祝听得心里发堵。
他握紧克制之刃，声音很哑。
“高迎。”
“你这话有半截是真的。”
白骨法庭忽然安静了一点。
黄三台一愣。
“祝子，你别吓我。”
“你不会被这野兽成功学整入会了吧？”
商大灰也急了。
“祝子，你要是入会，我第一个退群。”
龚赞含泪举蹄。
“我也退。”
沈狐冷冷瞥他。
“你本来也没进群。”
龚赞：“那我申请失败后退群。”
黄三台崩溃。
“你这脑回路比地狱密道还绕。”
礼铁祝本来胸口疼得像塞了一块冰。
被他们这么一闹，冰裂开一点。
不是不疼了。
是活人还在。
活人在，就会有废话。
废话有时候比灵丹妙药还管用。
它救不了命。
但能把人从崩溃边上薅回来，顺手骂一句：“别死，先听我讲完。”
高迎看着他们，眼底厌烦更重。
“半截真话？”
礼铁祝抬头。
“对。”
“世界确实残酷。”
“饿确实会让人发疯。”
“怕确实会让人变形。”
“善良如果没有力量保护，确实容易被人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风从白骨缝里吹过。
带着冷饭的味道。
也带着血。
礼铁祝看着高迎，一字一顿。
“可你把这半截真话，接成了毒。”
“你说世界残酷，所以人就该残酷。”
“你说善良会疼，所以人就该不要善良。”
“你说你弟弟没人救，所以后来所有像你弟弟一样的人，都不该被救。”
高迎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礼铁祝继续往前走。
兽牙在他头顶震动。
每走一步，那些牙都像要落下来。
商燕燕立刻低声道：“祝子，别太靠前。”
礼铁祝没回头。
“我知道。”
“我不莽。”
“我就是跟他唠唠。”
黄三台嘴角抽了一下。
“你管这叫唠唠？”
“你俩这气氛像小区楼下大爷下棋，下着下着要掀桌。”
商大灰红着眼。
“掀就掀。”
“这桌早该掀了。”
高迎忽然笑了。
“你懂什么？”
“你们一路有人救，有人护，有人给你们挡刀。”
“所以你们才有资格站在这里讲漂亮话。”
他抬起沈本的人头。
“他呢？”
“他替你们断后。”
“他死了。”
“这就是你们做人得到的结果。”
沈莹莹哭到浑身发抖。
她想冲过去。
沈聊死死抱住她。
沈聊眼睛红着，黑玫瑰在掌心颤。
她没有哭出声。
可她整个人都像一朵被雨打碎的花。
“十师弟不是结果。”
沈聊声音很轻。
“他是人。”
高迎冷笑。
“人？”
“人会死。”
沈狐抬起打魔之鞭，紫电绕着她指尖乱窜。
“兽也会死。”
高迎看她。
沈狐眼圈红得吓人。
“所以你少拿死不死吓唬人。”
“谁不死？”
“活着的时候不像个东西，死了也就是一堆腐肉。”
龚赞在旁边抽噎。
“狐狐骂得好。”
沈狐冷声道：“闭嘴。”
龚赞立刻闭嘴。
两秒后，他又小声道：“但真的骂得好。”
黄三台：“你这嘴如果能听话，太阳都能从地府东门打卡上班。”
礼铁祝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高迎。
看着那张披着兽皮的脸。
也看见了幻境里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男孩。
有时候最难受的，不是面对一个纯坏人。
纯坏人简单。
砍就完了。
难受的是，你知道他也疼过。
你甚至能理解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可你还是必须站在他对面。
因为理解不是原谅。
同情也不是免单券。
不能因为一个人小时候没吃饱，就允许他长大后抢别人碗。
不能因为一个人被世界打断过腿，就允许他修一条路，让所有人都跪着爬。
礼铁祝抬起剑。
火光照亮他的脸。
“高迎。”
“你小时候是那个弱者的哥哥。”
“你比谁都知道，被丢下的人有多疼。”
高迎眼角抽了一下。
“闭嘴。”
礼铁祝没闭。
“你看着弟弟被送进雪里。”
“你听见他喊哥。”
“你追出去，只找到一片衣角。”
“从那天开始，你心里就冻住了。”
白骨法庭里，风声忽然变大。
像雪夜又回来了。
那些兽影也开始躁动。
熊影低吼。
狼影龇牙。
鹰影扇动翅膀。
鳄影沉在暗红水里，一动不动。
高迎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本头颅上的魔气翻涌。
沈莹莹尖叫。
“别碰十师兄！”
礼铁祝眼神一冷。
“你急什么？”
“我说错了？”
高迎死死盯着他。
“我让弱者学会活。”
礼铁祝猛地抬高声音。
“你让弱者学会咬弱者！”
这句话像一剑。
没有火。
没有雷。
可劈得白骨法庭都静了一瞬。
礼铁祝胸口起伏。
“你最恨当年那些人说你弟弟无用。”
“可你后来也开始问别人，谁最有用。”
“你最恨没人替你弟弟说话。”
“可你后来告诉所有哭的人，哭声不算证据。”
“你最恨丛林吃了他。”
“可你后来成了丛林地狱长。”
“高迎。”
礼铁祝声音忽然低下来。
低得像刀贴着骨头。
“你不是战胜了丛林。”
“你是给丛林当了门卫。”
黄三台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嘴今天开刃了。”
商大灰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用力点头。
“说得对。”
“他就是门卫。”
龚赞小声道：“还是不给开门那种。”
沈狐冷冷道：“你闭嘴能多活一会儿。”
龚赞立刻把嘴抿住。
可眼泪还在往下掉。
这场面其实荒唐。
头顶兽牙悬着。
脚下白骨法庭。
敌人提着沈本的人头。
他们居然还能插科打诨。
可礼铁祝知道。
这不是不悲伤。
这是太悲伤了。
悲伤大到没地方放，只能先拿几句烂话垫一垫。
就像家里出了大事，亲戚们忙前忙后，忽然有人说一句“谁去买纸巾”。
那一刻你会觉得荒唐。
可人就是靠这些小事活下去的。
哭也得找纸。
饿也得吃饭。
天塌了，也得有人把门关上，别让冷风进来。
高迎身后的十兽虚影忽然暴涨。
他彻底怒了。
兽皮王袍猎猎作响。
白骨法庭两侧，亡魂发出尖叫。
“闭嘴！”
高迎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你们懂什么？”
“你们知道饿到啃树皮是什么滋味吗？”
“知道把最后一口饭让出去，第二天被人抢得连碗都不剩是什么滋味吗？”
“知道你救的人反过来踩你一脚，还说他也想活是什么滋味吗？”
他说到最后，眼底竟然有血丝。
“我试过做人。”
“做人有什么用？”
“做人只会疼！”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礼铁祝心里忽然一酸。
不为高迎脱罪。
只是为那个死在高迎身体里的高应。
人这辈子，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被别人杀死。
是自己亲手把当年的自己埋了。
埋的时候还说：“我成熟了。”
成熟个屁。
那叫心死后办了个体面葬礼。
礼铁祝看着他，声音慢下来。
“做人是疼。”
“谁说不疼了？”
“活着就疼。”
“爱人会疼。”
“信人会疼。”
“救人会疼。”
“送走同伴也疼。”
他说着，看向沈本的人头。
眼眶一下红了。
“现在就疼。”
“疼得我想把你剁成饺子馅，还嫌你馅不干净。”
黄三台低声道：“这个比喻很东北。”
商大灰哽咽着点头。
“剁完也不能包。”
“糟蹋面。”
龚赞含泪赞同。
“确实，面粉无辜。”
沈狐：“……”
这种时候还能关心面粉。
也是人才。
礼铁祝吸了一口气。
把眼泪硬生生压回去。
“可是高迎。”
“疼，不代表错。”
“热饭会烫嘴。”
“难道以后都吃冷饭？”
“信人会被坑。”
“难道以后见谁都先咬一口？”
“爱人会失去。”
“难道从一开始就把心锁进保险柜，密码忘了还报警？”
黄三台接话。
“保险柜还得交年费。”
商燕燕眼睛红着，还是忍不住瞪他。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补商业细节？”
黄三台哑声道：“我怕大家太疼。”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一下。
是啊。
他不是不懂场合。
他只是用骂人和插科打诨，给大家止血。
有些人安慰别人，说不出“别难过”。
他说：“你哭得真丑。”
听起来欠。
其实是怕你哭到回不来。
高迎看着他们，眼神更冷。
“所以你们宁愿疼，也不愿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