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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爪压下来的时候，礼铁祝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声。
是一片。
像老旧筒子楼半夜下水管堵了，整栋楼的委屈都从管道里往外冒。咕噜咕噜，黏糊糊，憋得人胸口发酸。
那只兽爪里，全是人脸。
有老人。
有孩子。
有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
有眼神发直的男人。
他们明明在哭，却还在给高迎的爪子添力。
这就离谱。
离谱得像你被生活扇了两巴掌，结果生活还让你给它写五星好评。
礼铁祝双剑交叉，胜利之剑的火焰被压得一寸寸往下缩。
克制之刃也在颤。
不是怕。
是它也恶心。
黄三台在旁边顶着黄天画戟，牙都快咬碎了。
“这死疯批，把受害者当充电宝是吧？”
商大灰肩膀还在流血，却硬站在黄北北和沈莹莹前头。
“他凭啥啊？”
“人都哭成这样了，还让人家帮他打人？”
龚赞竖着狍子耳朵，脸色发白。
“我听见他们说饿。”
“还说冷。”
“还说……别丢下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抖了。
沈狐一鞭抽碎旁边冲来的兽影，冷冷骂了一句：“闭耳朵。”
龚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闭不上啊，狐狐。”
“这玩意儿不是蓝牙耳机，没开关。”
黄三台本来想骂他两句。
可这次没骂出来。
因为那哭声太真了。
真到不像地狱。
像现实。
像医院走廊里交不起钱的人。
像车站门口买不到票的人。
像深夜路边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却不知道该打给谁的人。
礼铁祝手臂发麻。
兽爪还在压。
高迎站在白骨王座前，手里提着沈本的人头。
那半块硬饼还叼在沈本嘴角。
血泡软了边。
看起来又荒唐，又疼。
高迎淡淡道：“看见了吗？”
“这些，都是弱者。”
“他们哭过。”
“求过。”
“等过。”
“可最后呢？”
他抬手一点。
兽爪里的哭脸同时扭曲。
“最后他们都明白，哭没有用。”
“所以他们选择成为爪子。”
礼铁祝牙关一紧。
淦。
这话太毒了。
毒得不像刀。
像冬天里一床湿棉被。
盖上不见血，但能把人一点点冻死。
很多人不是天生坏。
是疼久了。
疼到某一天忽然想通了一个坏道理。
既然没人救我，那我凭什么救别人？
既然我当年跪过，那后来的人也得跪。
既然我被世界咬过，那我长牙也合理。
这叫想通吗？
这叫伤口学会了招聘。
招聘下一批受害者。
礼铁祝咬着牙，硬扛着兽爪。
“他们不是选择成为爪子。”
“是你把他们的疼，拧成了爪子。”
高迎眼神一冷。
兽爪骤然加重。
轰！
常青的青魔盾当场裂开三道口子。
常青闷哼一声，膝盖差点跪下。
方蓝一把扶住他，蓝钥匙闪了闪，试图打开压在众人身上的兽骨锁。
可钥匙刚插进去。
锁里就传来一声孩子的哭。
方蓝手指一顿。
那不是锁。
那是人的恐惧。
蓝钥匙能开一切锁。
可恐惧不是锁。
恐惧是小时候被关在屋子里，长大后还以为门打不开。
商燕燕立刻喊道：“别硬破！”
“这爪子核心不在外面！”
“它在那些哭声里！”
黄北北哭着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照向兽爪。
金光一闪。
里面显出一团团黑绿色魔气，像烂掉的饭菜汤汁，粘在每张哭脸后面。
黄北北声音发颤。
“不是毒。”
“是饥饿、恐惧、羞辱……混在一起。”
“像坏掉的剩饭。”
商大灰听到剩饭，眼睛更红了。
“饭坏了不能吃。”
“人疼了也不能拿来害人啊。”
黄三台瞥他一眼。
“你今天哲学水平突然暴涨，我有点不适应。”
商大灰认真道：“我就是觉得，剩饭馊了得倒。”
“坏道理也得倒。”
黄三台沉默一下。
“行。”
“土豆炖出人生了。”
礼铁祝差点笑。
但火焰又被压下半寸。
笑也得用命笑。
这破地狱真是不讲武德。
连吐槽都要按战斗消耗算。
就在这时，他手上的紫幻魔戒猛地一烫。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敲门。
这次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直接戳进他指骨里。
礼铁祝眼前一黑。
耳边所有声音瞬间远去。
黄三台的骂声。
商大灰的喘息。
沈莹莹的哭声。
高迎的冷笑。
全部像被塞进水里。
咕咚一下，沉了。
下一瞬。
他站在了一片雪地里。
冷。
真冷。
不是密道那种潮湿的冷。
是能把鼻毛冻成小冰棍的冷。
风一吹，脸像被砂纸来回打磨。
礼铁祝低头看了看自己。
双剑没了。
队友也没了。
只有紫幻魔戒在手上发着微弱的紫光。
他知道。
幻境来了。
高迎的过去。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行。”
“来都来了。”
“让我看看你这身兽皮底下，到底藏着啥玩意儿。”
雪地尽头，有一个村子。
破。
穷。
像被生活薅秃了毛的鸡。
几间茅屋歪歪斜斜，屋顶压着雪，烟囱里冒出的烟细得可怜。
那烟不像做饭。
像命还没断干净。
礼铁祝走近。
屋里传来碗碰桌子的声音。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桌边。
男孩大概七八岁。
脸冻得发青。
眼睛却很亮。
他面前摆着一碗冷饭。
饭不多。
米粒硬得像石子。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裹着破棉袄，咳得胸口一抽一抽。
男孩看着碗，又看看弟弟。
他把碗往弟弟面前推了一点。
“你吃。”
弟弟摇头。
“哥，你吃。”
男孩皱眉，装得很凶。
“让你吃就吃。”
“我刚才在外面吃过雪，饱了。”
礼铁祝心口猛地一酸。
吃雪饱了。
这话谁信？
也就小孩子能拿出来骗小孩子。
成年人听了，只会想把说这话的人抱住，再顺手把这个破世界踹两脚。
弟弟小心翼翼扒了一口饭。
男孩盯着他。
明明自己饿得喉结动了好几下，却还笑。
那笑很笨。
笨得像商大灰说“我没事”。
礼铁祝忽然有点不敢看。
屋门被踹开。
一个壮汉冲进来。
身上裹着厚皮袄，手里拎着木棍。
“高应！”
“你又把饭分给这个病秧子？”
男孩猛地站起来。
原来他叫高应。
不是高迎。
高应挡在弟弟前面。
“这是我的饭。”
“我想给谁就给谁。”
壮汉一棍抽在他肩上。
啪！
男孩摔在地上。
碗也翻了。
冷饭撒进雪水里。
弟弟哭着去捡米粒。
壮汉一脚踢开他。
“村里粮不够。”
“强壮的人先吃。”
“能干活的人先吃。”
“病的、弱的、小的，就少吃。”
他说得理直气壮。
像在念什么天经地义的破通知。
礼铁祝拳头瞬间握紧。
这话太耳熟。
换个皮，现实里多的是。
资源有限，先给有价值的人。
名额有限，先给有关系的人。
机会有限，先给能回报的人。
至于那些暂时没用的、跑得慢的、病着的、不会说话的。
不好意思。
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稍后个屁。
有些人等不到稍后。
高应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破了。
他没哭。
只是死死盯着那碗洒掉的饭。
壮汉冷笑。
“你救他，就是让大家都饿死。”
高应声音很小，却很硬。
“我只是不想让他饿死。”
壮汉又一棍下去。
“那你就陪他一起饿。”
礼铁祝站在旁边，明知道这是过去，还是忍不住想上去砍人。
可是他动不了。
幻境不让他改。
人最痛苦的事之一，就是看见悲剧发生，却只能当观众。
就像翻旧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在笑。
你却知道下一页没有他了。
画面一转。
大雪封山。
村子里的人聚在祠堂。
一口锅架在中间。
锅里只有半锅稀粥。
稀得能照出人脸。
一个老人咳嗽。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
壮汉站在中间，声音沉重得像在主持丧事。
“粮不够。”
“再这么下去，全村都死。”
“得选无用的人送进山。”
无用的人。
这四个字一出来，礼铁祝脑子嗡了一下。
人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无用”的？
是跑不动的时候？
是病了的时候？
是老了的时候？
是没钱的时候？
还是没人替你说话的时候？
一群人低着头。
没人敢看别人。
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偷偷算。
算谁更弱。
算谁更该走。
算到最后，算到高应弟弟身上。
母亲跪下。
头磕在冻硬的地上。
一下。
又一下。
“别送他。”
“他还小。”
“我少吃。”
“我不吃都行。”
没人说话。
沉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祠堂里。
礼铁祝看得胸口发堵。
沉默有时候不是安静。
沉默是所有人一起把刀递出去。
高应疯了一样冲过去。
“我去！”
“我替他去！”
壮汉一把按住他。
“你能干活。”
“他不能。”
弟弟被人抱走。
那孩子哭得嗓子都破了。
“哥！”
“哥！”
高应挣扎得像一只小兽。
可他太小了。
他救不了。
他只能看着弟弟被抱出村口，消失在风雪里。
那一声“哥”，被雪吞了。
礼铁祝站在原地，喉咙发疼。
他忽然想到沈本。
想到沈本最后是不是也喊过师姐。
想到那半块硬饼是不是也在血里泡软。
想到很多人这一辈子最后喊的，其实不是什么豪言壮语。
就是一个最亲的人。
妈。
哥。
姐。
祝子。
别走。
雪又大了。
高应追出去。
他在山林里摔倒，爬起，再摔倒。
手指被冻裂，血沾在雪上。
像破白纸上的红墨点。
最后，他在一棵树下找到了弟弟的衣角。
只有衣角。
上面有兽牙撕开的痕迹。
高应跪在雪里。
没有哭出声。
他张着嘴。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种哭最吓人。
没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