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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烈酒灌喉买人心(第1/2页)
车队碾到乞伏部营地外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高炅从车辕上跳下来,踩在又硬又干的冻土上,鞋底里的沙子硌得脚心疼。
营地比明镜司情报里描述的更破。
零零散散几百顶牛皮帐篷歪歪扭扭地扎在避风的矮丘背面,帐篷的皮面上全是补丁,有些补丁叠着补丁,边缘翘起来的地方被风刮得来回拍打着帐骨。
牧民们在帐篷之间走来走去,男的穿着褪了色的旧皮袍,女的裹着脏兮兮的羊毛毯子,小孩子光着脚在冻硬的泥地上跑。
没看见几匹壮马,倒是瘦骨嶙峋的老马和病马拴了不少,啃着帐篷底下扔出来的干草渣子。
高炅把皮袄的领子往上拢了拢,脸上那副点头哈腰的笑又挂了上来。
“宋七,把头车上那两坛烧刀子和十斤盐搬下来,跟我进去。”
宋七把两坛酒夹在腋下,一袋盐扛在肩上,跟在高炅后面朝营地的入口走。
入口处站着四个拿着破木矛的牧民,看见陌生人过来,木矛横在了前面。
“什么人?”
高炅把双手举到肩膀两侧,朝守卫咧嘴笑了笑。
“丰州来的行商,贩些盐巴和烧酒,想拜见你们首领谈点小买卖。”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宋七肩上那袋白花花的盐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一个守卫拎着木矛跑进了营地,过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才跑回来。
“首领让你进去,只准带两个人。”
高炅弯了弯腰。
“多谢军爷,多谢。”
他回头朝宋七使了个眼色,宋七身后又跟上来一个扮成伙计的暗桩,三个人跟着守卫走进了营地。
乞伏骨的王帐在营地正中间,帐篷比周围的大了两圈,外面拴着三匹毛色尚算光亮的马,门口用骨头和兽牙串了一挂装饰,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帐帘掀开。
乞伏骨坐在帐当中一张旧牛皮铺的矮台上,手里抓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嘴边全是油渍。
是个壮汉,肩膀宽得跟门板差不多,脖子上的筋肉拧成一股一股的,头顶剃了半边,右边留了一条粗辫子,辫子上缠着几根鹰羽。
他的眼珠子在高炅身上从头扫到脚,又扫回来,啃了一口羊腿骨。
“行商?丰州来的?”
高炅弯着腰走到矮台前三步远的地方,笑着把两坛烧刀子和十斤盐放在地上。
“首领好眼力,小的确实是丰州的行商,在长城两边跑了七八年了,什么生意都做。”
他拍了拍那两坛酒。
“这两坛是孝敬首领的见面礼,丰州最辣的烧刀子,一口下去嗓子里跟着了火一样。”
他又踢了踢那袋盐。
“这十斤精盐也是白送的,首领尝尝,比王庭配给的那种碱盐强了不知多少倍。”
乞伏骨把羊腿骨扔在脚边,伸手拈开了盐袋的口子,用指头蘸了一撮盐放进嘴里。
他的舌头在嘴里搅了两圈,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盐。”
他又蘸了一撮。
“王庭给的盐比沙子还粗,苦得能把牙齿咬碎,哪有这种雪白的好东西。”
他一把抓起半把盐塞进嘴里,被咸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嘴角的肌肉抽搐着,却咧着嘴大笑。
“痛快!”
高炅弯腰拔开了一坛酒的泥封,酒香在帐里飘开来。
“首领尝尝这个。”
乞伏骨抢过酒坛灌了两大口,呛得咳了好几声,拿手背抹着嘴角。
“够劲,比马奶酒烈多了。”
他把酒坛搁在地上,重新打量高炅。
“你贩这些东西到草原来,想换什么?”
高炅蹲在地上,手指在泥面上画了一个圈。
“牛羊,马匹都行,小的不挑。”
他压低了嗓门。
“首领要是有别的好东西,比如狼皮,鹰隼,小的也收,回去转手能卖个好价钱。”
乞伏骨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买卖不小啊,外头那十几辆车,全是盐和酒?”
高炅笑着摇头。
“盐和酒只是一半,另一半是茶叶,首领知道的,草原上吃肉多,没有茶叶化油,肚子里的油脂堵得难受。”
乞伏骨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带了一层笑意。
“你这行商还挺会说话。”
高炅笑得更弯了。
“做买卖的嘛,嘴皮子不利索,饿死在路上都没人同情。”
乞伏骨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拿指头在嘴边抹了一圈。
“行,你的东西我看过了,留下来住两天,价钱慢慢谈。”
高炅弯腰行了一个商人的礼。
“多谢首领赏脸,小的感激不尽。”
当天夜里,乞伏骨在王帐前面的空地上点了一堆篝火。
火堆旁边摆了几坛从高炅车上搬来的烧刀子,乞伏骨拉着他的几个心腹将领围着火堆席地而坐,高炅被安排在乞伏骨的左手边,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
乞伏骨已经喝了三碗烧刀子,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说话的舌头大了一圈。
“行商的,你在长城两边跑了这么多年,见的世面多,你说说,现在草原上这日子,跟以前比怎么样?”
高炅捧着羊杂汤喝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小的是个做买卖的,不敢妄议首领们的大事。”
乞伏骨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高炅拍趴下。
“让你说就说,这里没外人。”
高炅放下碗,做出一副踌躇的样子。
“首领要是不嫌小的多嘴,小的说句心里话。”
“说。”
高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乞伏骨和旁边两三个人能听见。
“小的走了七八年的草原路,以前来的时候,边上这些小部落的日子虽然苦,但还过得去,牛羊有得吃,帐篷也不漏风。”
他叹了口气。
“今年再来,小的走了三个部落了,一个比一个穷,牧民瘦得跟枯柴似的,牛羊死了一半还多。”
乞伏骨的筷子在手里停了一息。
高炅继续说。
“小的路上碰到几个从别的部落跑出来的牧民,他们说王庭今年的征丁令和粮税翻了两倍还不止,有些部落连过冬的种畜都被收走了,来年开春连一头能下崽的母牛都凑不出来。”
乞伏骨把筷子往地上一摔。
“你说的那些部落,不知道是哪家的,但我乞伏部的情况比他们只差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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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门拔了起来,酒劲把胸口里那团火给拱了上来。
“王庭那个只顾自家死活的暴君,金山去跟突厥人拼命的时候,我乞伏部出了一千五百个壮丁,活着回来的不到四百人。”
他的拳头砸在膝盖上。
“仗打完了,一句慰劳的话都没有,转头又下令让我们补交两倍的牧税,还要抽调三百匹战马。”
他身边的一个将领也跟着骂。
“咱们部落的战马加上牧马一共才七百匹出头,一口气抽走三百匹,让咱们骑什么去放牧?骑牛?”
另一个将领灌了一碗酒,嗓门更大。
“王庭的贵族老爷们住着最暖和的帐篷,吃着最肥的羊,喝着从中原买来的好酒,什么时候管过咱们这些边上的人死活!”
高炅在火光里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乞伏骨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把酒坛抱过来,仰头灌了几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淌进了胸口。
“本来想着忍一忍就算了,谁让人家是王庭呢。”
他把酒坛墩在地上,嘴里冒着酒气。
“可是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
高炅抬头看着他。
“什么?”
乞伏骨的声音低了半截,低到了那种压着怒火说话的沙哑调门。
“贺兰部。”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乞伏和贺兰打了三十年的仗,那片最好的避风草场本来就是我们先占的,后来王庭偏向贺兰部,把草场判给了他们。”
“金山之战我乞伏部出了一千五百壮丁,贺兰部出了多少?三百!三百个窝囊废!”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空碗。
“凭什么我们出人最多,分到的却最少?凭什么他们霸着最好的草场,我们只能窝在这破风口子里吃沙子?”
高炅在火光底下眨了眨眼,手指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敲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还是那种商人的低调和圆滑,但每个字都踩在了乞伏骨那根最痛的神经上。
“首领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小的走了这么多部落,发现一件事——王庭不是不管人死活,是只管跟自己沾亲带故的人死活。”
“贺兰部的族长娶了王庭贵族的女儿,那就是自己人,出三百壮丁也能分到最好的草场。”
“首领的乞伏部出了一千五百条人命,但跟王庭没有那层关系,在人家眼里,你们就是出力气的,用完了踢到墙角去。”
乞伏骨的脸色一层层地变,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铁青。
他身旁的将领们也沉默了,火堆的噼啪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响。
高炅又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心有不忍的模样。
“小的多嘴了,首领别往心里去,这些都是大人物们的事,小的一个行商,管不了那么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夜深了,小的去车上歇着,明天再跟首领谈买卖。”
乞伏骨没有说话,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弯刀的刀柄,指节一下一下地收紧。
高炅转身往车队的方向走,脊背挺直,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个很浅的弧。
第二天白天,高炅花了半天功夫跟乞伏骨谈好了价钱——用比市价低三成的价格,把车上一半的粗盐和烧刀子卖给了乞伏部,换回来二十头半大的牛犊和一堆狼皮。
乞伏骨很高兴,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傍晚的时候,高炅又提着一坛酒去找乞伏骨。
这次没有其他人在场,只有王帐里他们两个。
乞伏骨盘腿坐在矮台上,手里还是抓着酒坛。
高炅在他对面坐下,嗓音比昨晚更低了半分。
“首领,小的今天在营地里转了转,发现一件事。”
乞伏骨灌了口酒。
“什么事?”
高炅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两个圆圈。
“首领的乞伏部虽然穷,但弟兄们的气势不差,一个个虎背熊腰,眼睛里有杀气,看得出来是打过仗的好汉。”
他朝东边指了指。
“可首领这么多好汉子,窝在这片最差的荒地上喝西北风,隔壁贺兰部那帮软骨头占着最好的避风草场,养着最肥的牛羊。”
他摇了摇头。
“小的没读过几天书,但也知道一句话——能者居之。”
乞伏骨的酒坛在手里停了一息。
“你什么意思?”
高炅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唆使感。
“首领明明兵强马壮,偏偏受人窝囊气,贺兰部那帮躲在女人裙子后面的软蛋,凭什么骑在首领头上?”
乞伏骨的瞳孔缩了半分。
帐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帐篷的牛皮,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乞伏骨把酒坛握在手里,五根指头把坛壁上的泥封捏得碎了一圈。
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乞伏骨先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得对。”
他拿酒坛灌了一大口,呛出来的酒洒在胸前。
“可知道又怎样?”
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搁。
“乞伏部就这点家底,弯刀豁了口没铁打新的,箭杆都是用芦苇竿子对付的,拿什么跟贺兰部打?人家背后站着王庭,我动他一根手指头,王庭大军压过来,乞伏部全族给人当雪地里的冰雕。”
高炅低着头,嘴角那道弧线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火候到了。
但还差一把柴。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告辞。
“首领说得对,这种事确实不是小的一个行商能掺和的,小的多嘴了。”
乞伏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指头在弯刀的刀柄上来回搓着。
高炅走出王帐,冷风灌进领口,把他后背那层薄汗吹得透凉。
他走到车队旁边,宋七迎上来。
“头儿,谈得怎么样?”
高炅把双手抄在袖口里,嗓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差一场天灾。”
宋七没听懂。
“什么?”
高炅抬头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