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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清凉亭对(第1/2页)
七月的清晨,微风拂面,骄阳未举,流云蔽天。湖中有船,岸畔有花,卫兵肃立,宦官宫女环侍。亭中有墨,有茶,有檀香萦鼻,有童声争吵。
朱慈炅手肘放在石桌上,两手十指交叠,支在面前,看向刘一燝的笑容不变。
“先生多虑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大明安定繁荣。若不能安度这场大旱,以致遍地烽火,天崩地陷,一切枉然。”
刘一燝也看着朱慈炅,神情复杂。
“老臣知道陛下素有忧患之心,但老臣以为,陛下其实是过虑了。一道‘皇民土地策’,便已经可以安百年天下,剩下只需要继续清查落实即可。
当今天下,已经没有了万历、天启年间的遍地流民。陛下虽幼,天下已然归心,朝中也算清明。陛下更是手握百万大军,老臣实在不知道有谁能不自量力。”
刘一燝不知道朱慈炅看见的未来,朱慈炅也不知道王朝的安全红线。
在朱慈炅眼里,大明的一切都不如人意,他不认为自己已经摆脱了亡国危机,他只是夺回了皇权,他不相信他的旨意真的能改天换地,因为有太多人曲解敷衍。
朱慈炅释放了资本财阀,但也给这个国家带来了更不可测的危机。土地所有制改革或许能解决一些问题,但大明体制正在走向一个从未出现的方向,未知的更加可怕。
朱慈炅停止压指,将旁边一个精美玻璃杯移到面前,里面有两朵野菊花在热水中绽放。
“先生,皇民土地策并不是万能的。朕这次巡视后才知道,在民间,很多老百姓对这个土地策并不满意。
因为土地不能买卖了,他们要纳税了,而以前他们跟士绅权贵为奴为婢,不需要纳税。更严重的问题是,大明的农民,相当多的人并不会耕种,他们不知道如何储种,何时开耕。
在一些地方,皇民土地策,甚至是害民之策,他们为奴为佃能活,做了皇民,反而不能活了。”
刘一燝的眉头紧皱,叹息了一声。
“陛下不必求全责备,整体而言,国家税收大幅增加,大部分百姓的生活也得到改善。有宣令官下乡,有宗族互助,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无论如何,治政须稳须恒,朝令夕改只会让下面无所是从。老臣想告诉陛下,老臣已经无法衡全陛下决策了。
所以,老臣希望,陛下以后的任何决策,都不要激进、不要偏执。非关社稷,‘严禁’二字,最好能永不提及。”
朱慈炅看着刘一燝皮包骨头的模样,心中忍不住一抽。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刘一燝最后一次进宫了。
是的,他和刘一燝争论过很多次,背地里没少骂老东西。但刘一燝执政,做的事就是两个字:衡、全。
朱慈炅走两步,他要把朱慈炅拉回来一步半。而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领先两步,那肯定要扯着蛋。
有刘一燝在,他可以充分展示自己的未来见识,反正到了刘一燝这里至少打个对折,这当然很不爽,但朱慈炅也深知,真正随心所欲才是大忌。
刘一燝并不是全才,他对权力认知绝对是当世顶级的,但工商、金融、技术这些东西,他可能还不如一个开明的秀才,但他却有能力不暴露自己的短板。
朱慈炅鄙视他的见识,但不得不承认老人的政治经验。他点了点头。
“先生治政以宽,禁不轻发,朕记住了。”
刘一燝脸上露出欣慰笑容,轻理长须。
“陛下聪慧,这面民之策,每多一条禁令,就是断人一条生路。陛下儒法并用,自成王道,但登山不极,涉水避险,亦是世情人道。”
刘一燝刚刚摆出一副老师的模样,却马上侧身转头,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捂住胸口,好一会儿才恢复。邱致中豪不迟疑上前,轻抚刘一燝后背,帮他舒缓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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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炅第一时间起身,但他的“镜奴”邱致中更快。他的手举起又放下,看着刘一燝这样子,他眼神里三分难受,三分迟疑,三分愤怒,还有一分不舍。
朱慈炅弯腰把石凳上的苇垫拉正,还是坐下来了。
“先生莫急,若是不舒服请一定开口。叶太医今日要给太后和段太妃把脉,就在慈宁宫中,很快就可以过来。”
刘一燝摆摆手,呼吸还有点急促。
“无妨,现在差不多每个时辰都要来一次,咳过就好了。叶宗远早就看过了,他和陈时功他们的看法一致,只能调养身体,勿信偏方。”
朱慈炅一阵无语,只能看着刘一燝缓缓喝茶。他患的是一种大明中医没有明确的病,只能统称为心肺之疾,根本没有针对的特效药方。
所谓调养,年轻人可能还能扛过,刘一燝这个年龄,其实就是等死。所有人都知道,刘一燝自己也知道。
刘一燝放下茶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远处嬉笑的朱慈烺他们三个娃娃,对着朱慈炅微笑。
“陛下不必为老臣忧伤,老臣已经安排好家事,陛下也不用特别恩遇。
刘斯埼不过府县之才,不能太高;刘斯圩更无担当,仅有佐贰之能;刘斯埈有小才但性贪,勿涉钱粮,刘斯埱算是有些见识,但人小未定,或可为文吏。”
朱慈炅笑了。
“合着就没一个能重用呗,他们可是你儿子。”
刘一燝微微正色。
“知子莫若父,陛下莫损老臣身后之名。”
朱慈炅点点头,又摇摇头。
“朕知道了,不说这个。先生在南直湖广的土地试验,朕准备全部中止,统一改成公义田庄模式,先生以为如何?”
刘一燝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陛下,公义田庄于安民为上,但于工商税入则为制。陛下在徐州、河南施行都不算错,施于南直,臣恐士绅离心。
昔日初推皇民土地策时,陛下说土地士绅可以转为工商士绅,以作补偿。争议虽大,但富者日多,也算知足。
以徐氏印染为例,若允其合地自种,原料充足,若仅乡民自种,则原料受限。徐氏一年正税超二十万,远胜公义田庄一府税入。老臣请陛下三思。”
朱慈炅托着腮,轻轻晃着玻璃盏,看那两朵野菊在水中一浮一沉。
“徐文献公身后,徐家反而更风光了。一年正税二十万,利怕不止百万了吧。徐家不过寥寥几口人,怎么花得完?”
刘一燝一怔,嘴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朱慈炅也不看他,只望着杯中。
“朕在开封,访过一户人家,周藩子孙,七口之家。岁入折银不足二十元,能用的现钱不过五元。吃饭之外,无非油盐酱醋,过冬还得备炭。他最怕的是有人生病。
朱家子孙是可以免费入学的,可那家两个孙儿,连纸笔都买不起,衣裳也不敢多置一件。
一个徐家,一个朱家,一个税二十万,一个拿不出五元。一个染布,一个买不起布。对了,他是绍字辈,与朕同辈。”
刘一燝沉默。这话太过诛心。削藩是陛下你自己做的,朱家亲族窘迫,怪谁?不过,如果那朱绍某原只是中尉,以前日子怕还远不如现在。
朱慈炅不再把玩他的菊花茶,喝了一口,温的,不涩,还有点回甘。
“徐氏子如果只想着扩产赚钱,而朱家子手头根本没有买衣服的钱。他染得再多,卖给谁去?”